玉擎玄黄 第208章 垂死

“王上，偏殿乃议事重地，龙宫里怎么可以沾染女人的血？”杨奇在怀瑾身后一路小跑，不愿他把玉奴抱进偏殿榻上。

“杨奇！谁让你私自给我的偏殿安插宫女？”怀瑾怒不可遏：“谁让守卫不许中宫请太医？”

“王上，奴才只是恪尽职守。”杨奇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恪尽职守？王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孤剐了你都不解恨！”怀瑾一脚踹到他身上，“昨晚那个宫女呢？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你给我到中宫门前跪着打三十鞭子！”

“王上！饶命啊！三十鞭子能把奴才打死呀！奴才还想为王上尽忠尽孝！王上不要这样对奴才呀！”杨奇此番才知道惹了大麻烦，拼命叩头。

“姜鹏海，你去帮孤监刑！”

姜鹏海立刻叫了御林军进来，提着杨奇就走了。“打不死你这孙子，算我不是太监！”

太医此刻小心翼翼的出来，一见怀瑾，先跪下了：“王上，微臣医术有限。”

“你说什么？”怀瑾一把提起太医的脖领子。

“王上饶命！”太医吓得闭上了眼睛：“王后还没薨逝，王上先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救王后！”

怀瑾一松手放下太医，纵身飞入偏殿。

玉奴的脸已经像纸一样白，榻上全是血迹，已经流到地上来了。怀瑾冲上去将玉奴支起来，立刻盘坐在她身后，为她度气。他恨不得倾尽自己平生所学，全部注入玉奴的体内。若她死了，他难辞其咎，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此时此刻，他懊悔万分，为什么要因为情敌的话，情敌的错，而对玉奴升起嫌隙？她本来就不愿意与他们有染呀！往昔玉奴对他的好一点点在他面前展现，什么好的都留到他来一起吃，一起看，为了他高兴，做什么都可以。明明是治世良才，却扔下传国玉玺，为他裁衣做饭纳鞋底。

“过去我选择不了自己的人生，现在，我选择好了。”

“我已经说过，可以以身相许。”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嫁给你，什么都不要。”

“若为了你，便好色也无妨。”

“怀瑾！我愿意给你一切，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为什么不可以我来照顾你呢？我什么都会做，还都做的很好。”

“傻人，和你在一起哪叫苦？”

怀瑾的眼泪如瀑布一般流下，他顾不得擦，一直劲儿的给玉奴度气，心里呼喊着：“娘亲！救我！天地万物诸佛菩萨所有路过的神仙！谁可以帮我！我愿倾尽所有！”

玉奴昏迷着，神识已经游荡出体外，她无助的看着怀瑾的哭泣，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难道，此刻便是结局吗？她绝望的想：“为什么刚刚开始便成了结局？谁能来帮帮我？谁能来救救我？轮转天判！你听得到吗？你来的了吗？我快要死了！我就快要死了！”

两个人虽然身体相依，却像隔着阴阳两界，谁也无法叫醒对方。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天上忽然坠落下来一个火球，不偏不倚正落在中宫，玉奴的那只兔子衔了掉在地上的一个东西，飞一样的直奔偏殿而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到了玉奴面前。它纵身一跃，跳到玉奴身上，怀瑾正在为玉奴度气，还没反应过来，它便再度一跃，把嘴里衔的东西准准的嵌入了玉奴的口中。怀瑾感觉到玉奴体内气息顿时一阵大动，他抱过玉奴一看，她虽然没有立刻醒过来，却有了微弱的呼吸。他拉开被子，看玉奴流出的血似乎渐渐在变少，须臾，血止住了。他立刻跪在地上叩拜苍天，把那只兔子举过头顶。

“这便是天赐神迹吧！玉奴！你醒过来呀！只要你醒过来，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此生做牛做马，绝不让你再难过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呀！”他伏在玉奴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姜鹏海正在监督打杨奇鞭子，还有杖毙宫女。眼睁睁看着火球掉落中宫院内，在他面前敛尽火光，变成药丸一样大小。眼见着那兔子叼了药丸就跑，一路小跑追过来，此刻气喘吁吁看到这一切，也跪地仰天叩拜：“娘娘果然是天地间的圣灵！出事有天来救！”他一溜烟儿跑出去：“快去把太医再给我揪回来！”

太医熬了补血救急的汤药，怀瑾一口一口的跪在地上喂给玉奴。天渐渐亮了，阳光明媚，怀瑾取消了早朝，躺在榻上缩进玉奴的怀里，搂着她的腰，像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一样睡着了。

此时，玉奴正在梦中，谢轮转天判相救。

“也别只谢我，有位一直牵挂你的故交，也帮了很大的忙。”轮转天判因梵天战事已经终结，梵帝随时可能回来，所以不敢再离开梵天，只能以托梦的形式与玉奴交流。

“是谁？”玉奴在梦中看见自己与轮转在一片茫茫白雪中相对而立。

“你应该猜得到，是谁即使死了也对你放心不下？”

“死了？”玉奴心一颤，只有云之彬死了。“那只小兔子是云之彬转世？”

“云之彬前世一直都最显贵，不知不觉间业造的便太重，皇帝没做完就提前耗尽了福德。本来是从最渺小的昆虫做起的，不过因为你原谅了他，几世昆虫后，他便可以做了动物。”

“我的原谅有那么大的能力？”玉奴想起这只兔子为她反抗夏之衍，千里迢迢穿过整个大周来寻她，此刻又为了救她做了最关键的一步，心里充满了感激。“他还记得我？”

“动物没有思维，只是前世过深的执念，他一定会这么做。”

“我感激他。”玉奴说的是真心话。以前云之彬说她“此生注定有爱上的人”时，她并不信。现在她才明白，他顺着自己此生的命运多舛，不但给他自己安插了福利，也为她做好了打算。一个人是善是恶，很难简单判断。云之彬爱她无疑，但为了他的私欲伤害了她也无疑。无论如何，这一切已经过去，而她如愿遇见了怀瑾，和他在一起了。

“梵帝！”轮转天判忽然喊了一声，就从梦中消失了。玉奴也渐渐醒转过来。怀瑾像个孩子一样睡在自己的身边，双手揽着她的腰。看到这一幕，玉奴立刻就笑了，伸手去摸怀瑾的头。

怀瑾一下就醒了，捉住了玉奴的手。四目相对，怀瑾扑上去深深吻了玉奴一下，紧紧和她抱在一起。

劫后余生。

“你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当牛做马。”玉奴小声对着怀瑾的耳朵说。温热的呼吸让他一阵酥麻，真好，又能听见她热切的说话了。他眼泪汪汪：“我说到做到。是我不好，我自己情绪上过不去，不想影响到你，又怕你担心，所以才去宫外发泄坏情绪。我怕再有坏人冲进宫来欺负你，才叫御林军把守。”

“你要广纳妃嫔吗？”玉奴看着怀瑾的眼睛。

“胡闹，怎么可能？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你一个人的。”怀瑾深深的吻着玉奴。

“夏之衍最善攻心，淫邪不雅，你怎可信他？让我好生失望。”玉奴止不住委屈起来，“你明明亲眼看到，我哪怕跳下悬崖，也不要和他在一起，

“看见你们赤身露体在一起，我哪儿受得了呀！”怀瑾懊恼不止。

“我们应该开诚布公的说清楚，而不是逃避，逃避只会生更多嫌隙。”玉奴得了怀瑾度的大部分精气，此刻虽然失去了一半鲜血，但也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我怕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再说，这么难堪的事，怎么好问？”怀瑾脸红。他当然是在乎的，否则便是不在乎玉奴了。

“出了这种事，谁心理上都有个坎儿，如果不能一起面对，迈过这个坎儿，那我们还如何往前走？”玉奴的头埋在怀瑾的颈窝里，呼吸间全是他淡淡的气味。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令她着迷。

“我没想到还有他这种人。”怀瑾一向觉得自己武功盖世，有什么不能解决的？谁想到还真有这种泼皮无赖，横竖拿他没办法。

“他还曾闯进大周皇宫，当着小拇指的面……”玉奴说不下去了。“总之他什么都干的出来，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干。我若不是当时情急之下使出洪荒之力来把他打晕，根本没有机会逃离他的魔爪。”

“那你还不让我灭了他？”怀瑾把心里最介意的事说出来了。

“我们都是修行人，不是吗？我们都知道：杀业无论过多少生都要还，不是想不想，而是无论到什么界地都跑不掉，必须还。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再造杀业呢？过去的债才让我们遇到他，因为他，我们已经很苦了，为何还要图一时之快，让他来世再度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呢？”

“道理我都懂，可是那个时候谁忍得了？”

“你的元神是一柄宝剑，那么一定少不得与杀业相关。不用想都知道，你此生要戒的便是杀。我不想站出来说自己有传国玉玺，是不想你为了保护我而沾染杀业，为了夺取皇位而双手沾满鲜血。不想你杀夏之衍，也是一样。前几日做噩梦，梦见我在天上，你却是修罗王子，我们就算有同心咒，也无法在一起，只能双双放弃修为，投身人间。你看，我们多难才走到了一起，我不想我们再走失，走失就意味着我又要落入别人的魔爪。怀瑾，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想遇见。”

玉奴道理讲的透彻，有理有据，怀瑾心服口服。看他已经平息了怒气，玉奴道：“改日再给你细讲一下他说的萧楚雄、夏之韫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改日再讲？”怀瑾好奇心又来了。

“因为我又饿又渴。”玉奴身上血都快流干了，怎么会不渴不饿？怀瑾忙叫姜鹏海传膳，端茶端汤来。

太医诊完脉，直呼奇迹：“娘娘虽然滑了胎，命悬一线，但居然止住了血，身体并未明显受损。现在就靠静养，多多补气补血，补个半年一年的，说不定就又可以怀孕了。”

玉奴听得“滑胎”，脸色又几分阴翳。姜鹏海此刻来伺候玉奴用膳，玉奴吃了许多，不再吐了，终于能好好吃顿饭。怀瑾道：“看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让你那么多天食不甘味，还是没有的好。”

“毕竟是你的骨血。”玉奴有几分哽咽。

“我们的生命早就水乳交融，灵魂绞缠，还在乎这肉眼凡胎的骨血不骨血的？”怀瑾抱紧玉奴，“不要介意，最重要的是我和你。”

“可是人们总说，没有孩子的女人便没有意义。没有男人会一生爱你。”玉奴噙着泪，这是她最怕的结局。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者也担心失去爱人，自从遇见怀瑾，求之不得，得到后又怕失去，瞻前顾后，总在担心。

怀瑾看着玉奴担忧的样子，伸手去揉着她皱起的眉头，思忖良久，终于决定说出来。他屏退左右，然后才对玉奴小声说：“你知道吗？知道你有喜了，我才彻底慌了。”

玉奴没想到，投来探询的目光。

“我不知道怎么做父亲。我连夫君都没做好，还会被别人的话语扰乱心神，怎么配做父亲？况且我也几乎没见过父亲。”怀瑾叹了口气，说起之前从未提起的惨痛记忆：“我从小就随母亲四处修行，说是修行，其实就是东躲西藏。隔一阵子就会遇到刺杀或者下毒，宫里的人想要把我除之而后快。我从记事起就在小心警惕，像一只野生动物一样，随时机警着要保命。所以我练武练的特别好，不是为了要赢得什么，是真的要保住自己的命。”

玉奴第一次想到他也有孱弱的时刻，有点不可思议，但这也说明他在袒露心扉，她静静的听。

“我和母亲曾经躲在一个水帘洞里许久许久，那时我还小，就知道不能哭，不能说话大声，免得被发现。每日和母亲一起打坐，小孩子哪有什么真气？为了早日能有力气，我硬是练了出来。母亲说，先学会保护自己，接着就要保护自己爱的人。以前我不懂，以为要保护的就是母亲。后来，母亲功力增长已经到了叹为观止的地步，她早不需要我保护了。我一时不知道要保护谁，可是不断精进已经成了习惯，不然，总觉得会大祸临头。”怀瑾下意识紧紧的抱住玉奴，那是他秘而不宣的不安全感，总怕一旦不足以压制住所有人，就会成为被杀的那一个。

“天下第一高手，原来是这么来的。”玉奴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