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该怎么办呢?玉奴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火盆还热着,可是没有东西吃了。
她强行镇定下来:他既然并不爱她,那这件事便就此结束了。她该如何继续下去呢?下山?没有户口牌,若想活着,只有主动报官,说自己是燕王的女人,然后终生绝望的活在无穷无尽的煎熬里。夏之衍捉她回去失败了,还会继续吗?平心而论,如果人生只有绝望的苟且,和夏之衍在一起会比和白文启在一起好的多。可是,夏之衍是那只拉着她往深渊处走的手,她会被裹挟进无边的**里最终淹没,如同亲手把自己送到魔的手中。如果是那样,这一生不用继续,便已经结束了。想到这里,她鼻子又酸了。那么多人爱我有什么用?却换不来心爱的人驻足停留。我不爱的人,纵然他们倾尽心血来爱我,也都不是我想要的,这根本等于没有选择。
他不是说回头再慢慢告诉我吗?玉奴想起二人飞行时的只言片语,还没有说过任何就走了?他不是说我非凡胎吗?他既然可以像神仙一样飞行,会不会也不是凡胎?是不是在神仙的世界里,我不是最美的?不对,那个梵帝不是也要来捉我回去的吗?我不应该不美吧?玉奴看着镜子,对自己的样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疑。她完全没有想过:就算自己不是最美的,难道就不值得被爱了吗?童年的爱缺失,让她一生都在自责,都在自我怀疑。到底是我哪里不好?爹娘不爱我?即使有全世界最高权势地位的男人们的爱,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她依旧会被植根于内心的种子动摇:到底是我哪里不好?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即使她以最苛刻的眼光不断审视自己,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心底还是会想:就算你什么都好,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爱不起来。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骂你?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传颂你的流言?为什么不说别人,只说你?那些肮脏世俗的邪念,在包围她许久后,到底还是找到了她最脆弱的时刻,从脆弱的缝隙里渗透了进来。
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与我亲热过,所以他不迷恋我?玉奴更惶惑了,他们都爱我的rou体,只要碰过就不肯放手。而他没有碰过我,所以?
所以,原来我的魅力只是在rou体。她绝望而又不甘的看着镜子,那里面的人眼含笃定,一点也不像每个年轻男子都会爱上的懵懂清纯小白花。她曾经是,可如今已经被岁月沾染,被男人玷污了,她不想变成这个样子,她也想永远都一尘不染的等在那里,可是为什么命运就是不允许?
看清自己吧,没有人爱你。玉奴本就爬满裂缝的心,自顾自的破碎了。自幼没有爱的人,自信心一不留神就会裂的稀碎。此刻她虽然活着,却似已经死在这间屋子里。
一阵大风“哐”的吹开门,玉奴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他没有回来。是的,他既然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回来?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有什么能把他拉回来的价值?她满面凄凉,正要去关门,看见一只狼虎视眈眈的站在不远处,她登时头皮发麻,像被电击一样关紧了门。怪她几次三番开门盼望,门没关紧,还引来了狼。玉奴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她靠在门上顶紧门,搬过一旁的桌子、柜子,一股脑的先把门顶上。火盆里还有火,她跑去厨房翻箱倒柜找到木柴,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点出明火,躲在门背后,迅速开了一条缝儿,“嗖”的一下把着火的木柴扔了出去,同时关紧了门。
不对。她忽然反应过来,迅速又开门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手里正接着那支着火的木柴,呆若木鸡的看着她。地上是一堆东西。
“你连狼都不怕?”
玉奴一句话都说不出,泪水喷涌而出。
“没事没事,我回来了,不用怕了。”他走到玉奴面前,想给她擦眼泪,却又不敢妄动。一阵暴风刮过,他忙护住玉奴进了屋。从买的东西中拿出一块帕子递给玉奴:“我赶着大年三十店铺关门前,买了些胭脂水粉,首饰钗环、衣裳鞋袜什么的给你换洗,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玉奴接过帕子,小心的擦去眼泪,生怕把妆哭花了,变丑了。原来,他不是丢下了她,而是去采买日用品了。
他拿出买的肉,在火盆上烤着。
“我还以为你会睡久一点。”算是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玉奴止住了哭泣。
“我小声叫你,没回应,推门看了一眼。”他说完,又忙解释道:“只是在门缝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玉奴自然知道他怕自己误解,心下又安了一分,暖流涌上心头。
他不是好色之徒。终于。
可是,不好色,会不会就不喜欢我?
“在想什么?表情那么纠结。”
玉奴被戳了心事,脸一下子红透了。
“脸怎么红了?”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了闪。她羞红了脸的样子,如同含苞待放的娇花,实在让人心动。
玉奴瞬间把脸深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紧膝盖,难为情极了。
“你怎么了?”他不由自主的坐到玉奴的面前来,却越发让玉奴脸红心跳,紧张的不得了。
“你不会再突然消失了吧?”玉奴不肯抬头。
“我只是去买些东西,不信你看。”他逗她,拿出一支步摇来,插在她的鬓边。
玉奴缓缓抬起头,他喜欢她,她应该不是瞎猜。
他一件件拿出来:簪子、步摇、方胜、掩鬓、胭脂、水粉、眉黛、香膏、蚕丝的里衣……
“喜欢吗?”他看见玉奴不哭了,眼眶鼻子还红红的,梨花带雨,嘴唇又肿起来,红通通的,莫名凑近了一点,又克制住自己,身子向后了一些。
很明显,他也好自己的美色。一个满足的笑由衷的升起在玉奴的脸上。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庆幸这个。
“喜欢。”玉奴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
“我……”玉奴想说:我想知道啊!我很想知道!可是越想知道,越不好意思问,万一你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看着玉奴一时急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像一个小动物一样,脸又涨红,心又动了一下。“看你,小脸通红。”他很想伸手去捏她的脸颊,但又怕她觉得自己轻薄。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玉奴朝他凑了凑,其实好想把脑袋埋进他怀中撒娇,可是怎么好意思?
“怀瑾。”他也朝她靠了靠:“怀抱着美玉,如同昨夜。”
气氛温馨和暖,肉在炉火上滋滋作响。玉奴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微笑。炉火映衬下,她的脸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姓什么?”玉奴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她从未主动跟男子聊天过,此刻生涩极了。
“姓……钟。”他眼神闪烁。
“钟?你的姓克我的姓。”玉奴笑:“我姓林。金克木,木是金的财。我是你的钱罐子。”
“那我可不是发了!”他笑,又凑近了一点。“你可真美!”他看的如醉如痴。
这是玉奴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被爱上的人夸自己美,她幸福到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是,有了自信,就可以坦坦的看到他眼睛里了。
一丝糊味儿传到两个人的鼻尖,他们不约而同的看了看架子上的肉。
怀瑾忙去翻过一面。
“怀瑾。”玉奴幸福的咀嚼着他的名字:“名字和我很有缘。”
“你听说过同心咒吗?”怀瑾一边烤肉一边说:“两个人若想来世找到对方,就将对方的血与自己的滴在一处,下了同心咒,双方同饮,来世无论投生在哪里,都能找到对方。”
玉奴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要等到来世吗?”她心中羞怯,她只有这一世人身了,若要等到来世,那岂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她又鼻子酸了。
怀瑾反应了一下,心里有了底,止不住笑意:“不是。你难道不知道,是因为唤醒了你我身上的同心咒,我才找到了你?”
玉奴懵懵懂懂的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之前并未听说过同心咒,但自己确实用真气寻找和呼唤了他,谁想到他们已经是有同心咒在身的呢?她居然想到了来世?她的脸再度羞红了。
“所以,我们身上已经有过同心咒?”
怀瑾点点头:“我之前在五湖四海学艺,同心咒被唤醒的时候,正在昆仑山中修行。待出关后立刻向燕国的方向寻你,最终找到燕王宫。”他没有说下去,玉奴的脸色却阴沉了下去。
该来的还是要来。
“你好像和燕王生活的并不快乐。”怀瑾终于下了决心。
“我的人生若有快乐,只在此时。”玉奴几乎拼尽了全部的勇气。
“那那个想要绑你走的人?”他指南夏王。
“我并不想跟他走。”玉奴心如刀绞。他已经知道两个了。
“我只是个行走江湖的习武之人。”
“我正向往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玉奴的话语有掩饰不住的急切:“并不贪慕荣华富贵。”
“你之前说,你见过我?”
玉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若据实已告,那她的一切身世便昭然若揭。她并不愿意隐瞒他,可是她没有信心相信他会接受。不会有任何男人会接受。谁会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和大周饱沾污名的人在一起?无论是皇后,还是鈺瑝公主,没有任何人能容忍的了。
“远远的看见了一眼。你并没有看见我。”她并没有撒谎,但是不想告诉他,她的一切都不想告诉他。
“不大合理,那时候同心咒为什么没有动静呢?”怀瑾百思不得其解。
玉奴有几分紧张,原本环抱着膝盖的手,默默的抓紧了自己的脚。
“几个月前,我去昆仑山闭关修炼前,经过玉山,感受到奇妙的气场,可是一瞬就不再了。后来几次三番去玉山寻,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寻见,以为只是与哪位路过的神仙有了感应。直到在昆仑禅定时同心咒被唤醒,才意识到玉山的那次,明明是同样的感受,应该就是同心咒。”怀瑾问:“你去过玉山吗?”
“几个月前,路过过。”玉奴低声道:“是,我是在那里见过你一面。”
“你原本不是燕国人?是哪国人呢?”怀瑾充满了好奇。
玉奴心说不妙,这样下去,岂不是刨根究底?但若不回答,又怕因此失去他,她硬着头皮道:“从小在西域长大,昆仑山,天山,都去过。”她不想接着说下去,如果他非要问,就问一句答一句吧。
“你是在哪里学的气脉运行?哪个门派?”怀瑾道:“昆仑山上本有若虚长老,但我此次未寻到他,意外得到另一位高人指点。你见过若虚长老吗?”
“我只是梦中偶得来路不明的指点,并未曾跟随过什么门派上师。”这句终于能回答的理直气壮了。
“如此堪称奇才了!”怀瑾赞道:“不过有你这般轻奇的骨骼,不凡的相貌气质,达到什么高度都不稀奇。”
玉奴脸上泛起羞涩的一抹笑。他又在赞美她了。被赞美的感觉真好。其实,之前那些男人都赞美过她,可是她并不喜欢他们,从未听进心里去过。此刻,她才真是乐开了花。
“来,这个烤好了,你先尝尝好吃吗?”怀瑾把糊了一点的肉排留给自己,拿起新近烤好的递给玉奴。
“你烤的一定好吃。”玉奴不假思索。
怀瑾幸福的笑着,拿起那块有点糊的肉排,吃的很香。肉被依次架上烤架,他殷勤的忙碌着。似乎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两个人才比较放松,有事做,不用斟酌字句,不用想好措辞的分寸。
“你想过回去吗?”吃到半饱,他思忖半响,觉得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比较好。
“回去?不不不!”玉奴忙摇头,怕说的不够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在等人来救我,救我脱离苦海。只要能救我出来,我可以以身相许。”说着她红了脸,忍不住低下了头。她在用心计了,她想以身相许,她早已以身相许,但她怕他顾忌,怕他嫌弃,于是自己先说出来。仿佛自己是一个卖不出去的货物,有意无意的提起如今是打折购入的好时候。
没想到有一天,她可以如此卑微,卑微到无时无刻都生怕自己被嫌弃。是的,虽然不了解他的一切,可是她就是如此爱他,也许是因为同心咒吧?不知道前世与他是何等的缘分,此生一定要圆一次梦?
“燕王,毕竟是一国之君,且他已经准备册封你为王后。你确定你要放弃他,和我浪迹天涯吗?”怀瑾说的一字一句,十分清晰,也十分艰难。他其实很怕她犹豫,若不是她被刘四一从宫中劫出来,他会一直纠结要不要出现,更不要说带她走。
“那你会介意,我曾经被别人劫掠过吗?”玉奴也终于艰难的说出了她最在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