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188章 重逢

夏之衍为了潜入大周，做了极其周密的准备工作，昼夜兼程直达燕国，待抱得玉奴在怀中方才放心睡去。他太累了。自从被玉奴一掌击中后，昏迷了足足一个月，虽然毒后来解了，但元气大伤。待他醒来后，就凭着气场得来的定位寻找玉奴，策划救她。聪敏如他，知道方向是燕国，便先从王宫入手。燕国近来本就有异动，以他对玉奴的了解，自然确信无疑。况且刘四一一直能潜入大周和各国王宫，早在数日前就确定玉奴在燕王手上。他怎么可能等？玉奴为了给他解药，可以只身赴险，他一定要救她无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玉奴是有意躲开他不回南夏。更想不到，这一场大梦醒来，玉奴早已有了后半生的目标。

玉奴飞身出马车的速度极快，车夫专心驾车，根本没有发现异常。刘四一和几个高手在马车周围护卫着，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有什么落下了山崖，忙叫停马车。夏之衍从极度疲惫中醒来，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便发现玉奴不见了。

一行人忙点燃很多火把，向悬崖下寻找，可是风雪太大，根本看不清。刘四一为了安全起见，想让夏之衍先行撤退，唯恐燕国的追兵赶来。此一行太过冒险，一不当心可能命丧大周，夏之衍不甘心，“雪下的这么大，就算跌落山崖，也很可能没事，我一定要找到玉奴。”

“娘娘怎么会摔下山崖呢！”刘四一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要出恭，也可以让马车先停下来，难道是喝醉了犯了迷糊？”

“我亲自去崖底寻她！”夏之衍心中焦急万分。

“皇上，微臣一定给您把娘娘找回来，您可千万别耽搁，一定不能有恙。您安然无恙，才能救娘娘！”刘四一看到夏之衍那副着了魔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安。

“若找到玉奴，我却不在她身边，她该何其失望？”夏之衍坚决不肯：“她在大周受了那么多苦，一定十分想念我。我不能先走，玉奴最讨厌胆小怕事的男人。”

“皇上！您只要出了大周境内，就可以带领大军一路打过来！我等在此保护娘娘，这山崖下面地方大，一定能找到藏身的地方！您速速回南夏带兵打过来！奴才一定替您把娘娘保护好！”刘四一跪地求夏之衍：“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娘娘就算救到了也没有用了！”

夏之衍攥着拳头看着深不可测的悬崖底部，不得已的听从了刘四一的建议。

“立刻发密信给猞猁，让他迅速集结好南夏所有大军！”夏之衍没的选择。

燕王宫那边，此刻正满王宫的寻找准王后。宝生最早发现玉奴不见了，寻遍后宫不得，还以为玉奴自己出宫去散心了，直到回到寝宫，发现那巫师的面具好好的放在原处，才意识到不对。白文启此刻正大发雷霆，查验每一个出入宫的记录。

刘四一一行人没能找到玉奴。白文启虽然查到了有可疑的太监运送横死的宫女出宫的记录，但一场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线索，什么也没找到。五日后，南夏大部队从苗疆绕道到燕国，正式宣战。薛攀见南夏居然远道进攻燕国，一下子便猜到是为了玉奴，自然不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他的兵马不够，居然慌不择路投靠了鞑靼，引北军南下，要断了南夏的后路。

刘四一再次潜入燕王宫，得知他们也未寻到玉奴，报给夏之衍。迫于局势，只能在与鞑靼短兵相接前迅速撤回南夏，只留小股部队做探子，潜伏在燕国郊野。

薛攀请神容易送神难，鞑靼部队干脆就驻扎在了京都，所有供给全由大周负担，平日里骚扰百姓，劫掠奸yin，无恶不作，老百姓的日子苦上加苦，满心怨恨，却碍于严酷的环境，只能道路以目。

为了找到玉奴的下落，夏之衍不得已动用了巫师。占卜得出还活着，在东边，是主动逃离他，故意躲藏不见。夏之衍只得厉兵秣马，准备为向东进攻做准备。

躲着我？我做了什么？你要躲着我？他恨不得立刻找到玉奴问个究竟！

最懵的莫过于白文启，玉奴凭空消失，薛攀密信问责他说他窝藏朝廷钦犯，威胁他要让鞑靼攻打燕国。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已经慌成一片。陈相国此时出来做了智囊，替他回信，先是反问窝藏了什么钦犯？其次指控皇帝投敌卖国，同时向周边邻国求救，要联合诸国一起反对卖国贼的统治。

一场混战似乎已在眼前。南夏、燕国皆在努力备战，局势瞬间脱离了薛攀的预想和掌控。

而玉奴呢？

在她飞身跳下悬崖的时候，一个黑影子以雷霆之势随她一同飞了下去，在半空中接住了她的腰，继而施展令人瞠目结舌的轻功，环抱着她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峭壁间飞行穿梭，一路向东。两个人还没有面对面，但身体贴在一起，血便沸腾起来。玉奴如梦似幻般一回首，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呵！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此刻。她满足的回过头，闭上眼睛，享受在他怀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那宽阔温暖的怀抱，如同她一直寻找的故乡，下一刻无论是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你终于来了。”

“你见过我了？”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回头再慢慢告诉你。”

两个人在回头、目光交汇间，似乎已过千年，世间沧海桑田，都与二人没了关系。

那男子好轻功，比千里马速度还快还轻盈还稳。脚尖一路只轻轻点在峭壁或树木上，便能纵深一跃几丈远。一路穿行，直至天明。终于落了地，他轻轻放下她，面前是一座山中木屋。他转向她看了一眼，示意她随他进屋。两个人都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做错什么说错什么。

木屋里有一切生活用的东西，且都很精致，只是有些灰尘。男子去生火，玉奴于是拿起鸡毛掸子掸灰尘，一不当心打了个喷嚏。

“冷吗？马上就好了。”说着他已经点着了火。

玉奴悄悄的看着他，脸有几分红，却不敢说话。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此刻她手足无措，僵硬的站在那里。那男子也有几分僵硬，气氛有点尴尬，他鼓足了勇气，开了口：“我叫你什么？”

“啊？”玉奴一时没反应过来。

“姑娘芳名？”

“玉奴。”玉奴回答完，又安静了。

“玉奴，好名字，怪不得你爱看梅花。”他笑笑，不知为何，脸上有几分凄凉的神色。

玉奴心下凉了半截，看来他暗中观察过她，知道自己是燕王宫里的女人了。自己害怕发生的一切，看来都发生了。她拼命咬住嘴唇，忍住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泪水。一转身走到一旁去，可是不行，会抽咽，她躲进了后面的客房。这间木屋挺大，有两个卧房，玉奴此刻往最后面躲，进的是一间素色景致的卧房，翻涌而来的伤心绝望，让她止不住泪如泉涌。过往的身世让她难堪和自卑，一切都不是她可以选择的，好不容易撑到他出现，又要撑到与他相见，为了与他相见，拼尽全力才活下来，活下来的过程又令她难堪……

压抑着声音哭了许久，她的泪水终于暂时枯竭。一抬头，看见自己双目通红肿胀，嘴唇更是充血到快翻了出来。不行！不能让他看见自己丑！她忽然意识到，面前是一个梳妆台，此刻她终于环视四周，这里明明是一个女子的房间，梳子、簪子、胭脂盒里的胭脂还是用过的。她激灵一下！这里是住过女人的！

还没待她接着想下去，门被扣响了：“我烤了地瓜，来吃一点吧。”

玉奴忙整肃了一下妆容，深呼吸几口，假装若无其事，垂着眼帘走了出去。

他在火盆旁坐着，看她婷婷袅袅的走出来。眼睛看着地面，嘴唇不知为什么充血肿了起来，红艳艳的，煞是诱人。

“对不起，误闯了你夫人的闺房。”玉奴尽量平静的压着情绪。

他笑：“那是我娘的房间。”

玉奴登时觉得自己想多了，脸又红了。

“饿了吗？先喝口茶。”他递上茶碗。

玉奴双手接过茶碗，低声道：“你一路带着我，一定很累，你快先吃点东西吧。”

“你非凡胎，所以可乘我的真气飞行，并无负重之感。”他拘谨的笑笑。

玉奴好奇的抬眼看一看他，四目一相对，立刻浑身酥麻，她立刻又垂下眼睛，躲开他的目光。

“要不要……坐下来烤烤火？”他也有点结巴。

玉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干站着，于是赶紧坐下来。地上两个蒲团，她正好坐在他旁边，小心的让自己坐直，不要碰到他。

火盆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作响，上面烧的开水咕嘟咕嘟叫了起来。

“不如你先泡个澡解解乏？”他终于来了这么一句。

玉奴抬起头，又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像被烫了一样，再度低头：“好。”

他准备好浴桶搬进母亲的卧房，倒好水，拿了一个大帕子放在一旁，轻轻掩上房门。

玉奴的心一直小鹿乱撞，患得患失，一夜在外穿行，身体虽然被他护住，手脚却透心凉。此刻，她泡在热水里，又满足，又忐忑。仔仔细细的洗了个澡，恨不得把每一个皮肤纹理都洗干净，洗去每一个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气息，她不想再想起任何人任何事。人总是越怕什么，就越在乎什么，洗着洗着，她又觉得毫无底气，环抱着自己在浴桶里呜呜哭了起来。

他一定会嫌弃我的。她心头涌起满满的绝望。眼前却一直出现他的样子。每一次抬眼，只能草草的看他一眼，心就慌得像要跳出来。他会觉得我好看吗？会不会觉得我老了？她对着镜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不够美。水都开始凉了，她才洗完，梳妆台上有山茶油，她用来涂在肌肤上，每一寸都不放过。此生此世，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如此在乎自己的容颜。

不知不觉，玉奴就在床上睡着了，梦中是他的脸，是他们在飞行时，她转过头看他时的样子，靠的那么近，呼吸的温度都在脸颊上掠过。醒来的时候，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吾身何身。她对镜梳妆，打扮停当才轻手轻脚的打开了房门。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能得几时好？可是玉奴顾不得，只要能得到他的爱便好，能有几时好，算几时好。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吧？完全把智慧扔到九霄云外，就只要与他在一起便好。

外面十分安静，她走出来，一间一间房走过，才发现木屋里已经没了人。

她急切的再度寻找一遍。确认他不在。走进他的卧房，床铺上盖着罩布，根本没有休息过的印记，甚至地上的灰尘都在，他都没有进去过。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打开门，一阵狂风刮过，玉奴忙关上门。四下根本没有人家，这里是一处孤零零的存在。他怎么把她一个人扔下，然后不辞而别了呢？

千万种猜想涌上心头，玉奴一时没了主意。这才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都忘了问，也忘了感谢他从悬崖边救了她。在他眼中，自己应该是一个失仪、无礼、酗酒、失贞的女人吧？他既然在燕王宫就见过自己，又在她飞身悬崖的时候出现，一定是一路尾随她被从宫中运到夏之衍的手里，他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救了自己一命，已经仁至义尽了？

一直以来，她怕的都是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再也赶不走，就像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此刻，她终于遇见了美梦，而他却像梦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丝毫不留恋。玉奴，你老了，丑了，不再吸引男人的目光，不再是那个让帝王不惜发动战争来争夺的战利品，即使作为一个奖励，也不够资格了。她呆呆地在整间屋子里走动，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捉迷藏，希望他突然跳出来，告诉她只是开个玩笑；她一次次打开房门，希望他会出现在门前，告诉她只是出去一下下，可门前只有呼啸的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