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174章 一见钟情

玉奴迅速把惊奇变成笑脸：“家里有个曾经结缘的出家人在玉山，有件事还要还愿呢。因着联系不上，所以派我出来打听打听。我们家老太太昏迷几年了，玉山刚建的时候上山拜过，那出家人给的经文，让我帮忙抄写的，说抄写完了老太太就能醒。这不我闭门不出抄了足足有两年多才抄完，昨个儿抄完，老太太就醒了。这么灵验，怎么说也要去还愿的。”

“真有这等事？”那店家啧啧称奇：“说来也可惜，玉山自当年建立八大佛寺，一直祥瑞，我们也曾经上去拜过。可是呀，这玉山是当年先皇为了鈺瑝公主而建的，鈺瑝公主是卖国贼呀！连累得这玉山僧众全部被关押了起来。据说，有的住持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玉奴忙双手合十：“那这位店家可知道他们的近况？我一个嬷嬷，常年伺候人，也不知道这外面如此多变化，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去蓝田有马车，凑够人就走，就在市集东面那边。不过我觉得你还是问问官府，看这玉山的僧众现在何方，不然十有**要白跑一趟了。”

“多谢您了。敢问其他佛寺都还香火正常吗？”

“别的佛寺倒没有都关，不过现在不时兴供佛了，都要在家里摆一个荣宝皇帝的像，早晚拜拜。毕竟皇帝才是大周的天子嘛，若没有皇帝，哪来的大周安宁？恐怕早就被南夏瓦剌夷为平地了呢！大家都爱国，拜佛有什么用呢？佛又不会救大周，只有荣宝皇帝才能救大周！”

玉奴表面上点头称是，心里震惊无比，薛攀居然用这等招数？她生平仅见，在史书上都不曾看过这等治国之法。不过，若玉山被封，那岂不是更好的容身之所？玉奴打算前去看看。天黑才好在夜色的掩映下回公主府，玉奴遂四处转转，瞅着机会多换了很多粮票肉票布票杂物票。看看天色还早，玉奴在一个水果摊儿前坐了下来。水果摊儿前摆了几个小马扎儿，还有些银钱的人可以在那儿坐着吃现切好的水果。玉奴挑了块看上去不错的西瓜，慢慢享用难得的甜。

“这位妹子，瓜甜吗？”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妇坐了下来，看到她手中的西瓜，问道。

“还算甜。”玉奴尽量简短的答道。

“给我来一块吧，切小点儿。”那妇人对水果摊儿的主人说道。

“三婆婆来了！我可一定给您最好的！”摊主满面堆笑。

玉奴心想，这俩人居然是认识的？那怎么会问自己瓜甜不甜呢？正想着，摊主满面堆笑的先递上一碟瓜子儿给那三婆婆：“小的姓余，汉中谁不尊敬三婆婆？您能来我的摊儿，我家祖坟说不定也能冒青烟，培养出一个状元郎文曲星来！”

“莫不是？”玉奴脱口而出：“刘三变的母亲？”

“可不是嘛！刘三变可是我们汉中大名鼎鼎的文曲星！三婆婆在汉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摊主立刻接上了话头。

玉奴心里有了底。轮转天判给她的名单上正有这个三婆婆，叫刘陈氏，原来刘三变是天人转世？怪不得所做的文章满纸风流。在梵天上还没玩够，下界来依旧要赢得青楼薄幸名。玉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三婆婆的容颜举止姿态，连脸上的斑点皱纹和眉毛的走向、眼皮的耷拉程度、牙齿的缺失都记得清清楚楚。如若扮了她，一定是最安全的一个，除非面对面碰上，否则不会有人轻易怀疑自己。

“小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此番得见实在三生有幸。”玉奴把摊主的话也借来一用。且不可流露出什么文学素养来，一个嬷嬷能懂什么？

“我就是个普通农妇，有出息的是我儿子。”三婆婆倒不张扬，想来也是被夸的多了，心态淡然：“能有个儿子养老，就是大幸了。”她接过摊主递来的西瓜，慢慢咀嚼：“有人说秋后的瓜就不能吃了，我觉得无妨。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想吃就吃，不用想那么多。”

“可不是嘛，虽说秋后了，今天可是真热，日头真毒呢。”玉奴认真的，以一个嬷嬷的身份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话，更方便玉奴观察她。

“三婆婆您平时常出来转转？”

“也没有。今天天气好，一把老骨头出来晒晒，平日里总在屋里待着也闷的慌。”

“可有什么爱好？听戏听曲儿？爬山登高？”

“那都是年轻人喜欢的了，我以往偶尔会去拜拜佛，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是呀，我家老太太曾经去玉山拜过，可灵了呢！”

“玉山八处的确是最灵的，可惜啊。”三婆婆及时住了嘴。

天擦黑之前，玉奴吃饱了肚子，满载而归。她详尽的把和三婆婆聊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记了下来，又把三婆婆绘影图形，都准备停当，才打坐在炕上，期待着能在梦中学到更多。

翌日天还没亮，她便已经扮好了三婆婆的样子，还做好了假手印。昨日她发现水果摊儿的主人没找三婆婆查户口牌，想来三婆婆的威信高，认识她的人都不会为难她，包括办临时户口牌的吏人。但她怕留下自己的真实手印，万一有微小的概率，让薛攀发现，打草惊蛇。估计办户口牌那里也不会一一核对手印，只不过是留下个备案罢了。一切准备停当，包袱里带好了干粮干果和各种票证衣物，玉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公主府。

这一路分外小心，到市集的时候，天刚刚亮，市集东边果然有马车在招揽客人，有人一见便来跟她作揖：“三婆婆，您早！”

“早，是去蓝田吗？我要给小儿寻块美玉护身。”

“是，您要去蓝田？我给您一个最舒服的座儿。”马车夫二话不说就带她去坐在马车上。玉奴道了谢，心说果然免查了户口牌。拿出票来付车资，一切顺利，她佯装打瞌睡，避过了同行人的攀谈。

到了蓝田，众人去看玉器店，看首饰和玉雕。玉奴假意去寻一块儿好料给三变，渐渐脱离了人群的视线。玉山产玉，玉器店可不就在玉山脚下？玉奴走小路绕过了人群，拿块布当头巾，包住花白的头发，看看没人，脚步轻快了起来。寺院果然都贴着封条，进不去内里，一路走到玉皇坪，玉奴先在路边的树丛里坐下歇了歇脚，也防止万一有人跟踪。过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她拿出块儿干粮来就着水吃了，见还没什么异常，这才围绕着玉皇坪大殿外绕了一圈。玉皇坪从来都没有僧众居住，只是空着的大殿，有经文篆刻在墙上，甚至都没有佛像，所以并没有被封。想来奉命行事的也只是封了僧众住的地方，无人知晓这空空如也的大殿存在的意义。

玉奴在大殿门口，仔细的入了定，感受周围并无危险的动因，方才睁开眼睛，信步迈入大殿。眼前有奇异的光谱，似曾相识。墙上篆刻的经文在四面透进来的光线的掩映下，幽深又神秘，虽然只是几面墙，却有层峦叠嶂之感。玉奴的脚步渐渐停了，视线所及，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的背影，肩臂很宽，腰窄，两条长长的腿。腰间配着一把剑，寒光从镂空的剑鞘中放射出来。

正在专注看经文的男人此刻觉察到了身后的气场，缓缓转过身来。玉奴张口结舌，几乎“啊”的一声惊叫出来！这是一张多么俊美的脸啊！玉奴几乎要扑上去喊：“是你！”

是他！是他！一见便知！玉奴此生来到人间，就为了寻找他！

男人的眼睛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看到玉奴后立刻黯淡了。那一瞬间玉奴的心似乎也碎了一般。那剑在鞘中如镜面碎片一般，映射出了她此刻的尊容：一个头发花白、眉毛杂乱、眼睛耷拉着、脸上有色斑、干瘪的嘴里还缺牙的老太太。

她如触电一般扭头便跑。男人的目光变化深深的刺伤了她。她忘了自己此刻不是那个被抢来夺去的红颜祸水，只是一个哪儿哪儿都粗陋不堪的老农妇，这副尊容居然还想要上前相认，想要问他：我们是不是有前世的约定？

这么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翘首以盼此刻，多希望那个人能在自己尚未老去前出现，或者至少是在自己尚未历尽不堪前出现，没想到真遇见时，却是最狼狈的时刻。美貌没有用吗？玉奴此刻深深的后悔了：至少遇到自己爱的人可以有自信呀！

玉奴跌跌撞撞，一路跑到七处的水潭边，水中映射出三婆婆的样子，幸好她没有开口，否则以这样的尊容和年纪，对那承载着世间所有美好的青年说出只言片语来，似乎都是亵渎的。玉奴回头看看，果然，那青年没有追过来。带着几分失落，又藏着几分期盼，她七手八脚就在水边卸去了伪装。包袱里并无合身的衣物，玉奴捡了件最不丑的素裙换上，用一支木簪简单馆起几缕还未干的青丝，将包袱藏在树丛里，返身又往玉皇坪走去。没走两步，她还是有几分担心，又回来拿出那块布先包住了头脸。等走到大殿门口时，心如小鹿乱撞，咬紧牙关，方才摘下了头巾拿在手中。一步一步，满怀对未来的全部期待，走了进去。

光影已经变了，此时的大殿有几分昏暗，玉奴的眼睛也暗了，斯人早已了无踪影。

她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一般，瘫软了下去，哭得荡气回肠！

这一生时时受凌辱，处处不如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直到遇见他，只一眼，便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意义，为了这一刻经历过什么都值了！可是他就像一个幻象一般，转瞬即逝，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玉奴此刻像一个发疯了的孩子，恨不得问天问地问一个真相！大殿的墙回荡着她的哭声，层层叠叠，像是有一百个人一齐痛哭一般。

是我不美！是我不好！是我不敢说话！为什么我不能勇敢一些！为什么扮成婆婆就不能先问他姓甚名谁？到哪里可以找到他？玉奴在懊悔中捶胸顿足，恨不得一头撞在大殿上。

“别哭了！再哭梵帝要来抓你了！”轮转天判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满是喘息：“你再这样三界震动下去，梵帝恐怕会扔下梵天的战事不管，冲下界来先抓你！到时你再也别想着有重逢的那一天！”

玉奴惊魂未定，抬眼看轮转天判之际，他已经烟消云散在眼前。突然间信息量太大，她倒真的哭不出来了！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愣在原地：我没有叫轮转天判来呀！

她当然没有叫，可是她痛彻心扉的大恫，已经震动到了梵天，正在与修罗王交战的梵帝已经感知到她失去所爱的悲鸣，轮转天判能不急吗？上次打出一掌，梵天众天人已经知道她在人间，若不是梵帝急于收兵的时候被修罗王围住退路，无法脱身，恐怕早已打到人间来。但彼时梵帝并不知道她来人间做什么，身在围攻中分身乏术，也无法一窥究竟，但今日她的情绪太过直白，一下子暴露了她来人间的目的。梵帝苦心经营了一百世，方才得到与她共享梵天繁华五千年的机会，怎肯由得她一厢情愿到人间寻找爱人？玉奴此刻瞻前顾后，进退维谷。她怎么也没想到：修行那么久，功力基本都没用到刀刃上，却次次都闯了祸，暴露了行踪。轮转天判扔下几句话就走，必然是怕被梵帝抓了包，可他留下的那几句话对玉奴来说却更为可怕，想要抓她的不只是人间的皇帝，还有梵天的帝王，这便是传说中的天罗地网吗？

梵帝若来抓我，便再也别想着有重逢的那一天……

玉奴回味着这句话，忽然从恐怖中读到了希望：还有重逢的那一天！也就是说，只要别被梵帝抓到，便定有重逢的那一天！她喜上眉梢，却不敢笑，小心翼翼的收紧着情绪。从今往后，她绝不会再这般轻易的犯下纰漏，毕竟这一生的希望，已经点亮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