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咕咕”叫了一下,玉奴方才意识到那碗馄饨怎么顶得了饿?幸好虽然逃命,包袱和蹄髈也都紧紧的攥在手里。她拿出一个蹄髈来,就在野外啃了起来。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孙老六不知道为什么从雍城来了汉中?是因为夏之衍反叛吗?当年西部的大周人都以为即将遭遇灭顶之灾,慌不择路的往东逃,却没想到如今的大周变成了这般模样。玉奴不在大周,不会知道大周的变化不是一点点开始的,是一声令下,政策大变,所有人所有交易必须严格记录,必须靠票,人们先被牢牢控制住,然后加上一系列有意识的民风走向引导,之前积攒久了的问题和被控制后的压抑就如同粪坑里点了爆竹一般炸裂开来。玉奴想不通,薛攀这是要干什么?
是因为刚登基一个月就差点亡国,所以弄出一场大戏,让大周的百姓把仇恨和矛盾转移到南夏和鈺瑝公主?是为了立威所以加紧控制?还是因为用了佞臣,这一切薛攀根本不查秋毫?此刻,玉奴倒是有了了解大周目前状态根源的动机。然而,刚出现这个念头,她就笑了。了解这些,是觉得自己尚有机会解救大周吗?她不再是大周的公主、皇后,也不再打算回南夏做皇后,那么她操这个闲心是做什么呢?没有机会改变的。她也更不能被薛攀再捉回去,等待她的必将是惨无人道的虐待,直到她死。
那么接下来的人生做什么呢?东躲西藏?如何藏的了?跑到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去?那种地方民风也许更加不开化,自己哪里忍受得了?此朝此代,每一个人都不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她以为所托非人的只有自己,现在才发现,她甚至还是幸运的那一个。我要如何是好?玉奴扪心自问:我该如何是好呢?
一轮满月不知不觉间升上了中天,玉奴知道不早了。还好有月光皎洁,洒下满地银辉,照亮了大路,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至少能看清四周,保持安全。推算了自己逃来的方向,又推算了公主府的地理位置,她继续寻找回去的路。
萧楚雄十有**凶多吉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他。每次想到他的时候,心脏附近都像挖了一块肉一样生疼。已经娶妻生子,被调到边界上恢复带兵,却因为帮了她,被定一个通敌卖国之罪,值得吗?她忽然想到,薛攀也许并不知道那个妇人是自己,否则,街上到处贴的就是自己的图像了。这么说,只要自己做的足够隐秘,运气足够好,就可以在公主府地下的密室里停留的尽可能长,用以休养生息,就好比刚才情急之下逃离的速度和反应,明显比过去要快的多,难说不是因为睡梦中得到了好的调整和提升?轮转天判也说了,她的修法源头都来自于梦中授课,天道为之,所以,有一个踏实的地方安眠,才是重中之重,也许当初灵光一闪建密室,正是注定用在今日呢?
安全起见,找到公主府后,玉奴选了另一个密室入口。这一间有新的水源、干粮干果、衣服鞋袜,足够住个五天八天。玉奴卸去胖姑娘的伪装,用凉水擦了擦身子,打开布包,拿出当铺买的便宜衣裳,草草策划了第二天用的身份和形象,看看更漏已经到亥时了,便上炕打坐,一晃就入了定。
出定时分,玉奴感觉体力又好了很多,对于梦中所授,暂且似懂非懂。看看更漏,正是辰时初,她想趁着大街上尚未熙来人往,出去看看。
小心的把胸缠紧,腰上多绑几圈布,妆扮成一个大脸薄唇嬷嬷的样子,换上便宜衣裳,她出了密室。天色刚刚亮起来,公主府远离人群,只要躲开哨兵的眼睛,就能确保安全。这天很顺利,估计那些喝酒的哨兵们还没睡醒。她脚步尽量轻快,很快就到了昨日那个补办户口牌的地方。天色还早,那个刻薄的吏人还没上工。早市已经有小贩卖菜蔬了,但买的人很少,倒是有不少等着捡剩菜的。早点摊儿也只有一两家,卖的都是最便宜的豆浆包子菜粥什么的。但也没几个人买。怪不得大家都吃不起肉,看了几圈,也就只有一个馄饨摊儿有肉馅儿,猪都到哪儿去了?玉奴犯了嘀咕。难道?她心里一紧,这是要打大仗的预备吗?
正思忖着,补办户口牌的小吏打着哈欠开门了。玉奴一看,立刻等在外面,默默的换了一副嘶哑苍老的嗓音。拿到户口牌,才有饭吃,不然,恐怕就要一家一家去试,以身涉险。
怕被告发,怕引起注意,玉奴也不敢找人攀谈,只能装作无意的竖起耳朵,偷听周围的人都说什么。这感觉还挺奇怪,人生二十一载,从来没有如此隐没在人群中,且丝毫引起不了注意,看来人都是看脸看身材的动物。此刻的尊容,没有任何人对玉奴引以为意。她先在一个人多的摊儿上喝了碗菜粥。
这个摊儿应该是整个早市最便宜的了,只卖菜粥,所以还有几个客人。一张肉票能换二十张粥票五张饭票,买碗菜粥找一把票。省得玉奴去小心翼翼到处试着换。但明明有银票铜钱不用,换这些纸票做什么?
“内人又怀孕了,唉,这可叫人咋活呀!”一个看上去官吏模样的人唉声叹气。
“汉中到底是大城市,已经还好,乡下已经饿死不计其数了。唉,哪里还有什么早市,都是一个村架一个大锅煮粥分食。粮食收了来,还没焐热,就被征走了,只发些饭票。没有饭,要饭票有什么用呢?”一个更年轻的官吏小心的吹着菜粥,一边说着。
“这都敢说,仔细你的脑袋!”官吏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做了吏人还不知道管住嘴。”
那年轻人下意识拍了一下嘴,“荣宝皇帝大吉大利!有了荣宝皇帝,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多谢牛哥提醒,感激不尽!”
两个人脑袋凑近,压低嗓音,窸窸窣窣的秘聊起来。
另一边的谈话飘了过来:“昨天打倒了孔家,抄家抄到晚上还没抄完,没收的银子古董字画不计其数,家人全部罚没为奴,孔家的小姐要做官妓了!”一个兴奋的声音。
“等我们攒够钱换妓票的时候,怕已经被达官显贵玩儿死了吧?”一个沮丧的声音。
“可以去妓馆做茶水倌儿挣点饭票,同时看看她是怎么接客的。”那兴奋的声音让玉奴不觉有点发抖。
这孔家的一个婢女正在她的身份名单上,倘若没听说就用了,岂不是要被逮个正着?看来白天真该在街上多听听看看,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昨天的经历已经让玉奴大致明白了:在如今的大周,越丑越老越穷,才越安全。切不可年轻貌美,有几分姿色。哪怕打扮的整洁点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富贵出身随时可能成为铡刀下的羔羊。这是什么人间地狱?
玉奴翻搅着这碗粥,让热气散着,却着实没有什么胃口。她曾经无数次幻想一个人出来生活,靠才智靠勇气,一定能打下一番天地,过的自由自在,现在觉得一切都是幻想。这社会的恶,底层的恶,她已经一窥端倪。这里尚且是大城市,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小山村,一切不知会丑恶成什么地步?一个女子若想白手起家,应该是痴人说梦吧?连名门小姐都要沦落到做官妓,被街头巷尾的俗人玩弄,无人敢伸张正义。而那群打倒了名门的人,他们的口号便是正义。正义若沦落到了遮羞布甚至凶器的地步,这民生还能成什么样呢?
一伙官兵这个时候仰首挺胸到了告示牌,又贴了一张通缉图,玉奴老远一看,可不就是自己昨天扮的“小蝶”?这才刚刚上工,衙门里这么快就有人告发了?正想着,那伙官兵贴完告示,已经径直到了馄饨摊儿,须臾就把老板五花大绑着出来游街了。玉奴震惊之下,看见那老板胸前挂了个大牌子,上书“窃取国库银钱”,周围一群本来蔫儿了吧唧的闲人立刻来了精神,立刻上前拳头吐沫一通暴揍。群情激愤,好像被窃取的是自己的存银,贫穷压抑带来的不快都在此刻发泄了出来,一片喊打喊杀。
有个吏人去通知了办临时户口牌的地方,从现在开始,再想办临时户口牌,就需要加按手印了。玉奴强压着心跳,努力保持着正常的呼吸节奏,生怕被周围的人觉出什么异样来。她佯装无意的从昨日用过碎银子的当铺那边走过了一圈儿,居然没什么异常。看来那馄饨摊儿的老板被抓,确实是有人举报,也怪自己第一次尝试,做的不够干净,以后就只能在绝无第三个人的情况下露出碎银子了。
不知不觉间,玉奴学会了如何利用人的**,就好比她露出碎银子,却不会主动询问是否可以用银子换票,想要的人自然会来主动交易。
还不到正午时分,街面上又骚动了起来,有人吹吹打打的沿街发告示,有人高声喊着:“南夏再度入侵大周!大周全面进入战时模式!”有人在散发荣宝皇帝的手谕,有人在散发荣宝皇帝的诗词,自然,也有人在散发着荣宝皇帝的宝象。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女子对着薛攀的美男照满眼星光:“我们伟大的皇帝,如此英俊如此才情如此风流,还爱着我们大周的每一个人……”
有年轻人把锄头、铁锹、钉耙甚至铁锅都搬了出来,声称要拿它们锻造新兵器去上前线。每个人都生怕自己表现的不够积极,被旁人告发了,因此表演的都格外用心。
玉奴在一片狂轰乱炸中眩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象。薛攀是什么样的人,她应该最清楚,眼前这些排山倒海歌颂的是谁呢?
待吹打的人群们渐渐远去,玉奴方才渐渐明白过来,他们刚才宣布的,是南夏再度入侵大周。
夏之衍醒了?
分明是要来捉拿她了。她攥紧拳头,里面有今天办好的临时户口牌和刚换好的饭票。如今的大周无论有多难生存,她都还在安稳的活着,凭什么要回南夏做夏之衍的禁脔?临时户口牌要按手印?她还不会做个假手印?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玉奴,也许是一直以来的禁脔生涯,让她铁了心叛逆到底。反正不反抗的日子,她已经很清楚是怎样了,那么试试反抗的话有多糟糕,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总好过不曾尝试过。
日上三竿,玉奴也饿了,一碗菜粥自然撑不了多久。街面上的食物都简单粗陋至极,倒也算换换口味。豪华的大酒楼落寞了,里面都被搬空,住上了流浪汉,流浪汉也有饭票领,饭点儿到了,满大街都是来排队领饭的人。大家吃的一样粗糙简单,穿的破里流丢,也没什么人抱怨。又怎么敢抱怨呢?如今满大街都是道德警察。
玉奴到底没拉得下脸去排那凭票领饭的队伍。她找了个僻静的小店,空无一人的厅堂里,只有她一个人用餐。这餐厅卖牛肉面,也卖卤牛肉,一张肉票一小碟,沾着酱料吃。玉奴不爱吃面,但如今这是唯一能吃到一碟肉的地方了。怕只怕千难万险都没能拦住她,油水太少反而难倒她。她心下摇了摇头,不如明日吃素,顺便去玉山拜拜,看看那本为自己建的寺庙,是否有容身之地?此番想来,交通便成了大问题,玉奴结账的时候问那店家:“我此番替家人寻人办事,第一次出府,敢问店家,从汉中到玉山该怎么雇车马?”
那店家听闻一脸狐疑:“玉山?是蓝田的那个吗?不是说封了吗?你去那儿办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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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市井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