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衍一回身之际看见有人靠近玉奴,已经疯狂飞跑过来。
“你受伤了没有?”他已经被毒弄怕了,生怕再出什么差池。
玉奴淡淡一笑:“没事,小孩子顽皮。”信不动声色的藏进了袖筒。
信是薛攀的笔迹,狗爬的一样,玉奴一眼便认出来了。
“咱们再看看下一个。”夏之衍满心对算命先生的不屑一顾。
“我不知道八字,不知道该怎么算呢。不然你去算算。”玉奴怂恿夏之衍。
“好啊,看他能不能算出我是谁。”夏之衍不以为然。
眼下这个算命先生还是一个老头儿,戴个墨镜,也不知瞎了与否。更干枯,再晒晒都快成肉干了。夏之衍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先生算什么?”
“就都算算。”
“按项目收费,每个项目不一样。”
“你尽管算,爷有的是钱。”
“先生您的八字是?”
“我的八字啊,是……那个……甲乙丙丁周吴郑王。”
玉奴忍不住咕咕笑,这混世魔王,非把算命先生气死不可。
“先生您说您哪年哪月哪日几时生的即可。”这算命先生也是真想做这生意。
夏之衍转了转眼睛,报了个时间,算命先生把八字写了下来,看了一会儿,道:“这八字不是你的。”
夏之衍当下和玉奴对视一下,一回身肯定的说:“就是我的。”
“这个八字当夭折,不可能活到成年。”算命先生淡定的看着他。
这下夏之衍被唬住了,半响才又报了另一个时间,算命先生写下八字,又看了一下,双手一摊:“先生是来捣乱的吗?”
“没有啊,这个八字绝对不夭折。”夏之衍赌咒发誓。
“是不夭折,但依旧不是你。这个人属丁火,木旺,高而秀,白面书生,好风雅,喜琴棋书画。您看您像吗?”
夏之衍虽然也算白面,也算高,但绝不像个书生,何况这厚实健壮的身板儿,怎么看怎么不像。
“我是我娘捡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生,你看你能看吗?”夏之衍心下暗惊了几分,故而又多了几分尊敬。
“能看,可以相面也可以卜卦。不过我看你最近有血光之灾,面色赤中带黑,有喜事也有灾祸,不过灾祸终能化解。灾祸应由喜事的那一方贵人来化。”算命先生观气色便铁口直断:“这位姑娘便是化解你灾祸的那位贵人,也是你的喜事。”
夏之衍登时愣了半响,一想确实是。这一下,有几分信了。于是问:“那我若想问我所想之事是否能成,可否?”
“可以,卜卦。”算命先生说着拿出三个铜钱来:“心中想好你所问的事,虔诚摇六次。”
夏之衍将铜钱放在手心里,不知不觉竟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敢看玉奴,只在心里默默祈愿着,扔了一次又一次,眼看要最后一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铜钱扔了出去。“啪”!一枚铜钱侧面着地,弹出了桌子,掉在玉奴的脚上,好巧不巧,砸在了她鞋头的宝石上,又弹了出去,旁边一只狗飞跑过来一口就叼进了嘴里,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吞进了肚子。
夏之衍眼睛圆瞪,此刻所有勾起来的期待全部落了空,气的一锤桌子:“这怎么办?重新来一次?”
“我看就别卜了。”算命先生摇了摇头。
“答案在狗肚子里。”玉奴促狭的笑了笑:“年轻人,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这位姑娘可有八字?”算命先生对玉奴产生了兴趣。
“只知年月日,不知具体生辰。”玉奴其实并不想算。她的命运按诸位神仙的说法,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可否报来看看?我给你打个折,当做练个手。”算命先生道:“结合面相手相,还是推算出一二的。”
玉奴一听直后退:“面相还是算了。小女子貌丑。”
“怎么会呢?有这样一双眼睛,怎么会丑?”算命先生不信。“不过不勉强。我只是好奇,按您当前露出来的面相看,不知道该是多么尊贵的地位,十四岁前又有怎样痛苦的记忆呢?”
玉奴的眼睛瞬间涌上泪水,唇在面纱下嗫嚅着。她心里默念:不要听他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不需要他来给自己算一个未来,未来要靠我自己来把握的,天地万物都在等我的成长,赌我能赢!我一定能赢!
夏之衍此刻说话了:“我娘子小时候和我走散了,一时想起伤心事。十四岁前见不到我,可不是日夜痛哭流涕吗?”
玉奴被他这一插科打诨,眼泪瞬间退了回去,手下暗自拧了他一把。
“娘子吗?”算命先生道:“倒像是桃花劫。”
一言既出,玉奴和夏之衍都暗暗颤抖了一下。
“这位姑娘,我算出你命带大劫,不如我积德行善,为你改命可好?”那算命先生面带微笑,似乎能读懂人心。
“不劳先生费心,小女子自觉福厚,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你这样苦捱着,何时是个尽头?算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改命?否则算出前方艰难险阻,可不只剩下担心难过?”那算命先生的话语越发和暖了。
“命自有定数,都是因果。是不可以改的。我喜欢我的命,喜欢披荆斩棘,喜欢经过磨砺方才炼出锋芒来。多谢先生好意。”玉奴拉起夏之衍就要走。
夏之衍此刻倒是不舍得了,“先生,命该如何改?”
“自有功力深厚者能做到,只是也看缘分。”算命的并不明说。
“我们的缘分已经很好了,再也不会有更好的了。走吧,回家。”玉奴拉紧夏之衍的手。
“是吗?姑娘你情愿吗?”那算命的不依不饶:“这位先生想要的怕是终难成真,你又何必骗他?”
玉奴嚯的转过身:“你这算命的怎么造谣呢?我什么地方骗他了?我们夫妇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胡说。”
“姑娘,我也是好心,若你不抓住此刻的大好机会把命局改了,未来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改!改!”夏之衍像是着了魔:“在哪儿改?”
“你若信他的,便随他成婚去吧。”玉奴气的甩开了手,回身就走。夏之衍又想去拉玉奴,又不愿意离开算命摊子。两难之下,玉奴已经被人流冲散没了影儿。他终于割舍了算命摊,扔下一张银票去寻她。
那算命的尚说:“你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为什么如此愤怒?玉奴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自己尚有希望,并不想被盖棺定论,更不要去靠什么邪术改了命局。自己既然肩负重任,就该劳其心志苦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不生于忧患,如何死于安乐?这个算命的口口声声能改命,却不知是何居心?连主管天人轮回转世的轮转天判都做不到的事,他凭什么大包大揽?
忽而一丝狐疑涌上心头,这老头儿戴着墨镜,都不曾看到眼睛,他若瞎了,还如何看相呢?这个人分明拿着笔在写字,所以不可能瞎。她觉得诸多蹊跷。该不会是什么细作,又是来刺杀他们的吧?想到这个,她拿出藏在袖口里的那封信。摸了一下荷包,有带银票,遂找了一间酒楼要了个包厢,进去将信展开细读。
是薛攀确信无疑。信写的和他平常一样,撒娇耍赖痴缠,但这并不是信的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说萧楚雄擅自动用兵符调兵,不知要前往南夏做何事,问自己是否要禁止他行动。玉奴心下说:这是要把暗杀往萧楚雄头上坐实了?如若还有机会递来下一封信,便是要说已经查实萧楚雄想要暗杀她,他好顺理成章杀了萧楚雄吧?
但是此刻如何与薛攀取得联系呢?她不会知道谁是薛攀的细作,这正是薛攀的用意吧?让她无法拒绝他。这样他随时推诿开来,方便的很。玉奴不禁捏了一把汗。
薛攀无望,唯有传信给萧楚雄请他小心或躲藏起来。想通知他,能靠得住的还得是夏之衍。
玉奴穿过人群去寻找夏之衍,许久无果。她心下一慌,此时若有人想暗杀她,时机正好。而她也不知道如何回南夏王宫,且不知道到了宫门口该如何跟守卫的说明。正没头苍蝇一般乱转之际,忽然从头落下一个巨大的物件,遮天蔽日,腰同时被臂膀揽住。她的心一下子放下了。
“你跑到哪儿去了?多么危险?”夏之衍身上都是汗,人都在轻微的颤抖。
“是你鬼迷心窍,非要听信那个算命的。”
“不是你想算命的吗?是你说未来还有不知道多少可怕的事。我起初以为你是被人骗了,但今日见闻觉得确有其事。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不肯改呢?”
“这个算命的有问题。”玉奴一口咬定:“我读过很多佛教的书,命乃因果,福祸相倚,断无可改的道理。人若想规避业力,唯有主动还干净,无论如何不会凭空消失。且业力并非祸事,乃是打磨心性的良好工具。我并非畏惧业力,只是想让自己再强大一点之后,再经受业力的打磨,不想让自己这么快被接踵而来的事弄到心力交瘁而已。”
“说了这么多。我怎么感觉你都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会离开我?现在和我在一起,只是权宜之计,你就是如那算命先生所说的一般,想要骗我是不是?”夏之衍一想到会失去,又急了。
“你想错了。刚才我一直在担心你,怕你又被暗杀。”
“是我在担心你被暗杀,你可知我如何发现你?是有人向你放暗箭,被我高处的护卫击落,我从暗箭瞄准的位置才找到你。”夏之衍指指头顶上,是一个巨大的伞盖一样的盾牌。
“我们既然已经患难与共,为何你还是不相信我?”玉奴主动抱住夏之衍。
“因为你骗了我太多次。玉奴,你自己想想你骗了我多少次?有多少次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可是你还是会想出新的办法来逃离我。”
“夏之衍,我已经说了,这次我回来,就不会再走了。我说的是真的!”
“那萧楚雄呢?你真的会扔下他不管吗?”
“不会。”
“我就知道!”
“我想求你帮我捎信给他,要他来南夏,或者躲开薛攀。”玉奴索性亮了底牌:“我是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并未想要离开你去和他在一起。因为,一切如你所说,无论是想要实现治国的理想抱负,还是想要床笫之间的享受,都只有你!”玉奴为了让夏之衍相信,此刻已撕扯下自己所有的自尊。
夏之衍静默了半响。虽然他看出玉奴的急切,虽然一切都是如他的计划,可是他还是怀疑。那算命先生的话已经给他种下了深深的种子,无论玉奴怎么解释怎么说,他都无法把那种子清除出去。
“玉奴,你并不是**的奴隶。”他冷静的说:“如若我不去撩拨你,你从不会有兴趣。我说那话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努力让自己觉得自己对你是有意义的。但你来说这话,显然就是十足十的骗局了。”
玉奴怎么也没想到,当她主动顺着夏之衍的话去说时,他却变了。此刻她百口莫辩,毫无退路。她抱住夏之衍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多么好笑,都说她是红颜祸水,她想要魅惑男人的时候,却一点也不会成功。
“玉奴,如若哪一天,你想要勾引男人了,我就随你勾引。”夏之衍说的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你是为了多大的目标,才可以做出如此牺牲?”
“如果我坚决不改命,你会怎样?那个算命先生才不过出现一刻,你就完全听命于他。所以对你来说重要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不能怎样。”夏之衍想了想,冷静下来:“允诺不会控制你、给你自由的人是我。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出尔反尔。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放着可以和我安宁厮守的路不选,非要选一条注定煎熬的路?这只能说明,你打定主意要弃我而去。”他的脸色晦暗下来,如被遗弃的小孩。
玉奴有几分动容。夏之衍对她确是真心,无论他这个人是否合适自己,是否是自己想要的,他爱自己的心是显而易见的。她握住了夏之衍的手,一字一句的说:“你若不弃我,我便不弃你。”
“这算是承诺吗?”
“这便是我对你的承诺。”玉奴看住他的眼睛:“夏之衍,我即使还不爱你,但确实无法拒绝你。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也不信你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