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醒来的时候,轮转天判正颔首看着她。
“是你救了我?夏之衍呢?”
“不用担心,你们还命不该绝。他的毒深些,醒来的比你慢,恢复的也要慢一点。”
“没想到你还会解毒,我以为只会算命。”玉奴打趣道。
“这毒是梵天上带下来的,动用梵天上的一切到人间,都必须算业债,都要从我这里经手,我自然一查便知,直接从梵天上带了解药下来。”
“所以你是听见我心里唤你救命了吗?还是你早知今日,等好在这里?”
“都有。你转世前也托付给我,要我适时提点你记起点什么,帮你点什么。”
“那我正想问你,我要找的人是不是就是夏之衍?”
“你要找的人是谁,我并不知道。你过去世的命书只有你和梵帝能看,你要寻人这件事不牵扯到业,不会经过我的手。我若不是恰好在过去世遇见一些琐事,便不得而知。我只是一个秤量福德与罪业,在天人进出之际做派发的小官而已。你的等级,若不是你拿来要我看,我是看不到的。”
“那如果我允许你去查看呢?好想知道我是不是还有劫难?”
“可是你现在已经不是梵后了,具足人身,已经不具备号令梵天的能力和资格。下界前我便告诉过你,这一世一切都要由你自己辛苦承担,无人可帮的了你。至于劫难,”他叹了口气:“尚还早呢。我早知道今日你会后悔,苦苦相劝过,你怎么会听劝?”
玉奴笑:“看来我的性格与前世一样,从未变过。”
“性格若能变,命运也就变了。”
“那我如果改变了主意,没找那个该找的人,就停在夏之衍这里了。会不会去的地方就此改变?”
“命都是有定数的,怎么可能改变呢?改变不了。”
“那为何静淼师太说,我这一生,至关重要?”
“水神娘娘吗?”轮转天判低了一下头:“大家不过是在赌而已。”
“赌什么?”玉奴觉得背后似乎有很多秘密。
“赌你能不能救的了这世界。”
“我?”玉奴下意识扭头向后看了看,背后是一堵墙,并没有人在,她方才恍然大悟:“我?”
“所以你才需要经历无数磨折。”轮转天判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回避着玉奴的目光。他劝过,没用的,也就只好随她。
“所以我和夏之衍的仇即使解了,未来也还有劫难在等着我。让我猜猜,是不是还更坏?劫难一个比一个深重,好让我一点点强大起来?”玉奴忽然明白了她的人生。
“其实每个人若能静得下心来,都能预知自己的人生。”轮转没有否认。
“我还有一个心结要问你。”玉奴必须要问明白。
“请说。我试试看。”?
“云之彬,临死前是不是改了主意,恨我?要杀我?”
“谁?”轮转以为听错了。
“云之彬。云顶先帝,先前的梵帝。”
“那不可能。”轮转立刻道。
“你这么确定吗?你不是不能查看他的命书吗?”玉奴还是有些不信:“他在人间做的决定,应该也违背了他的命数吧?不然他说三年死,怎么会不到两年就亡了?”
“他自然也超出了预期,但他不会恨你,也不会要杀你。我上次见过你后,去看了他。”
“我记得我见过你后的第二天,他就死了。他死前没有说过恨我?”
“他对你的,只有惭愧,内疚,绝不可能有恨。一切都是他痴心妄想引出的因,为了占有你不惜伤害你而得来的果。仅只带黄药师下界助他占有你,就已经是一桩大罪了。他连人身都转生不了,只能从最低等的昆虫做起,一世一世还清他做下的,他欠你的。他对你再执著,也曾经是梵帝,还唤醒了前世的记忆和智慧,不可能有这种愚蠢且不合逻辑的想法。”
“黄药师是他从梵天带下来的?”
轮转天判颔首:“人间的药方世世代代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功效。偷携禁药下界是大罪,破坏了人间原本的秩序。何况他带黄药师下界之初,因为没有记忆,不晓得因果的利害,为了政治手段,用很多奇毒做了无数次暗杀,杀业重了自然损阴德。这些药现在已经渐渐流传出去,也留在宫廷。如若继续为祸人间,都算他的大罪,黄药师也有罪。他们的罪业随着流传而增长,恐怕没有尽头。云之彬修行深厚,福德很深,所以才没堕入地狱。黄药师如若只是听云之彬的,没有贪名想成为人间传奇,也就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他动了念头,因此因为药单流传而害的人,就要由他和印制者、传播者和施毒者来担了。”
“那云之彬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玉奴的心一下子软了。她替云之彬不值。为了得到自己,难道永生永世都不得解脱吗?
“你若能大成,世界都能得救,何况是你想度的人?”
“真的吗?”玉奴燃起了希望:“如果我能大成,会有这么厉害?”
轮转天判笑了:“不然,你怎么会选择如此艰难的一生?”这一世的玉奴,没了修行没了威严没了天人之绝姿,却有了凡人的可爱。此刻她无比兴奋和惊喜,仿佛过去和未来的痛苦都不复存在,而是希望一般。怎么会有这么乐观知足到冒傻气儿的人?
“那我一定要坚强努力!早日大成!到时候我要救所有人!”玉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轮转被她这强大的乐观冲击的几乎要落下泪来:真要那么容易,为何世界还是如今这样呢?阻碍她的人都是什么级别的呀?而她又被命运锁下了多少重枷锁?封印了多少重能力?螳臂当车,她简直要自觉自愿死的悲壮。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匆忙告别,一眨眼就化作一阵清风。玉奴还没反应过来,追上去问:“我还没说完,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已经毫无踪影了。玉奴心想,下次应该把想问的问题写在纸上,一条一条罗列清楚,不能这样东一句西一句,该问的都没问到。
但是此刻她心上忽然轻松了许多,仿佛一块大石被搬走了。云之彬不恨她不怪她,他是爱她的,为了爱她才犯下了无数的罪业。即使自己并不爱他,也感激他的爱。对于一个自幼都在渴望关爱的人来说,哪怕是伤害了自己,爱也是爱,她不可能不珍惜。
幸好,我没把他为我置办的东西都丢掉。玉奴庆幸,至少睹物思人,知道自己曾经被如此珍爱过,知道自己是值得被爱的。玉奴想去弹弹琴,琴在寝殿内,她忽然想起夏之衍来。
说他醒来的慢,恢复的也慢,那么去看看他。
夏之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旁边是晕过去的帕米尔王和谦雅公主。不知道是他们伤心过度还是因为轮转施了法。玉奴径直走到夏之衍床前,摸摸他的头,没有发烧,也没有冰凉,鼻息还在,她放了心,把头埋在他厚实且块儿状清晰的胸口。如果摈弃了固有的偏见,夏之衍确实具有充满魅力的外形。虽然都有肌肉,但他的肌肉最饱满,腰又极窄,每一块肌肉的形态都那么漂亮。因着没有特别的高,反而显得特别适宜。不像萧楚雄一样过于威猛壮如山,也不像云之彬过于颀长。他浑身上下都表达着完美的饱满的**,不掩藏不避讳,丝毫不委屈自己。极度的rou体契合度加上极度的精神对抗,如同冰与火的撞击,让他与玉奴的关系匪夷所思。玉奴已经知道未来还有更多险滩,再也不可能抱着安稳过日子的憧憬,所有的一切皆是过客。如云之彬,他只是浓墨重彩的出现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消失不见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唏嘘,此刻她即使怀念云之彬的好也没有用了,她必须承认,在云之彬的蓄意设计下,深深藏着对自己的爱,这份爱才是他不择手段的因。而她在乎什么呢?她在乎的恰恰是爱呀。
所以,如果夏之衍是真的爱自己,为何要当做仇人呢?反正她的未来有的是更可怕的事,她的身与心都已经太累太累了,为什么要拒绝一段安逸的时光?既然自己自信不会被带入深渊,自信无论怎样都爬得出来,有什么狷介?我是大周皇后,没错,这只是一个虚妄的头衔。随时薛攀可以假借皇后死了为名,把任何一个女人扶上后位。
这次你回去看到的一切难道还没让你清醒吗?大周都不要你了,你为何还要死乞白赖的留在那儿?
玉奴的眼角不知不觉的流下了一滴眼泪。什么是大周?大周具体指什么?指君王?指地域?指百姓?指文化?君王虐待她,百姓辱骂她,她自幼生长的地方已经属于南夏,还能代表大周的是那些以男人为尊的圣贤书,以男人的抒情为目的的诗词歌赋,以男人的日常为题材的琴棋书画。男人的骄傲是什么?是占有女人啊!
身为一个凡人,她所能仰仗的大周,对于她来说已经一无所有。只有转化为身负梵天和大自然重任的寄托者,她才能活的有些奔头。可是,她并不想如夏之衍所说的,用他的平台完成抱负,然后用身体满足他。那不成了交易吗?
当下唯一的心理安慰,就是他说他爱自己。别无选择,希望他是真的爱吧。
她俯在夏之衍身上久了,没注意到压了他的心脏,此刻他像魇着了一样,忽然挣扎起来。玉奴忙起身,扶他坐起来。口中下意识的说:“解药已经用过了,不用怕了。”
此刻谦雅公主和帕米尔王也醒了过来。谦雅公主怀疑的看着玉奴:“解药是哪来的?”
“我求了朋友。”
“朋友?你知道这是什么毒?有什么药能解?”谦雅公主越发怀疑,该不会是她设计好的吧?
“先别问了,能活过来就好。”帕米尔王拉拉谦雅公主。
谦雅公主尚还处在担忧和惊惧中。媳妇刚娶进门,就出了这样的事,她自然不会痛快。谁知道是不是带着任务来南夏的呢?
“我的那位朋友是神仙。”玉奴淡淡的说。一屋子人立刻觉得有毛病的是她。
“有水吗?”夏之衍虚弱的说。
“水!快去端水来!”帕米尔王立刻出门去叫侍从,自己恨不得亲自去拿。
须臾,帕米尔王亲自提着水壶来到夏之衍身旁,倒了一杯给他。他身体虚弱,胳膊像抬不起来似的。玉奴接过水杯放到他唇边,助他一饮而尽。有些许水珠滴了下来,落在胸前。玉奴拿过帕子擦擦干,夏之衍的头无力的垂在了玉奴的胸前。
“你一个人陪我就好。”他示意父母先回去休息。
“你可要把他照顾好了!”谦雅公主十分不放心,但已经被帕米尔王拉走了。
“还有水吗?”夏之衍问。
玉奴立刻又倒了一杯端到他唇边,夏之衍不动,声音小小的:“你喂我嘛。”
咦?这么威风八面五大三粗的汉子,还会撒娇?玉奴纳罕之至,嘴上不饶他:“喂什么?”
“喂我水呀。”
“那我去拿勺子。”玉奴作势要走,夏之衍紧紧拽住她的衣襟:“不要走。”
“那怎么喂你?”
夏之衍嘟起嘴巴,像个小孩子一样凑过来亲了亲玉奴的唇:“这样喂。”
玉奴登时脸红了。
“你生病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喂你药的,好苦的药,我都尝过。”夏之衍的声音又虚弱又柔和,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男孩。玉奴心软了,端起水杯,含了一口,羞涩的靠近,喂给他。
他脸上浮现出莫大的满足,连着要了很多次,接着道:“要是这样喂,再苦的药都觉得甜,都可以喝。”
“可惜没有药。”玉奴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怎么没想到还有男人可以这个样子?活像突然养了一个儿子,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好饿。”夏之衍忽然又说话了。玉奴只好又吩咐下人给他做些清淡的东西吃。
“我能啃下一整只羊腿。”
“羊肉是发物,吃了对伤口不利,要吃清淡的。”玉奴想了想:“最多能给你吃鸡肉。”
“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儿。”
“你要是毒发身亡,我可不会为你守寡。”玉奴吓唬他。
“我才不肯死呢!”夏之衍抱着玉奴不放:“鸡肉就鸡肉吧,别给我喝粥就好。”
“还知道粥呢?”玉奴打趣他:“知道的真多呀。”
“我娘就会给我熬粥,说你们大周人那一套什么什么的,哎呦好烦,这个也不让那个也不让,各种名目,只要不让人开心的,都对身体好!”
玉奴听得也觉得好笑。大周的讲究好像也确实如此,他倒是很会概括,看事情还满会看本质的。当下觉得他也没那么野蛮和愚蠢了。
夏之衍吃完东西,精神好了很多。
玉奴于是问道:“你跑去哪儿了?为什么会中箭?”
“我看你生气,不想和你吵架,于是骑马出去追二弟,想找他摔跤射箭,泄泄火气。”
“猞猁吗?”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爹当年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雄鹰,一个叫猞猁,可以给我当丈夫。你不是知道吗?”
“说的是我,不是他。他还是个二傻子小孩呢!”夏之衍登时不高兴了,一个劲儿的拿脑袋蹭她,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玉奴哄着他,“乖啦乖啦,你自己还不够傻?哪有把生气的女孩子一个人留在家的?”
“你不是说恨我嘛。”夏之衍继续撒娇,“人家都伤心死了,好想去撞墙自杀。”
“你还会为我自杀哦?”玉奴故意拖长了音调。
“那可不?我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么厉害,不称朕了?”?
“朕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哼!”他不讲理的抱住玉奴狠狠的吻了许久。
“问你为什么被箭射到呢!”玉奴假装没好气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