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衍一觉醒来,正是早晨。玉奴刚刚睡着,就被他叫醒,要去拜见父母。
“不要,才睡着。”玉奴困的无以复加。
“你不怕失礼?”
“不怕。睡觉。”玉奴含糊的应着,疲倦吞没了她。
夏之衍处心积虑准备了许久的介绍见面的说辞,此刻倒是省了事儿。他自己去应付父母。
“你的皇后呢?”谦雅公主看他一个人来了,很是诧异。
“她身体不舒服,起不来了。孩儿改天再带她去拜见你们。”夏之衍睡足一觉,虽然有宿醉的痕迹,但年轻力壮,依旧神清气爽。
帕米尔王和谦雅公主对视一眼,都是过来人,昨日看那情形,也猜了个大概。生了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浑身都是胡人的蛮力,大周的弱女子顶不住也不意外。倒是小儿子夏之韫,一脸的不屑一顾,“什么身体不舒服?一点礼节也没有。”
谦雅公主的手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小儿子。夏之韫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叛逆少年看什么都不顺眼,浑身都是反骨。她不想他触了夏之衍的霉头,毕竟他敢称帝,雄心和野心下,便不会容忍人去议论他的后妃。何况即使是亲弟弟,也一样是臣。
夏之韫撇了撇嘴,不再做声。
“你这个皇后,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帕米尔王还是觉得有几分蹊跷。
“和我长的有夫妻相。”夏之衍道:“汉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谦雅公主不禁哑然失笑:“我的儿,你的汉语真是进步太多,再没人会把你当胡人了。”
“汉人总是瞧不起胡人,觉得野蛮,我倒没觉得汉人有多了不起,至少现在看来,处处都不如我。”夏之衍的自负,源自过去几个月方方面面的势如破竹。
“你也不能算胡人呀。”夏之韫忍不住插嘴道。他从小在大周地界长大,读圣贤书,从未觉得自己是胡人。
“汉人也好,胡人也罢,相亲相爱就是一家人。”谦雅公主此刻出来主持公道:“你封的那个皇后,是你在哪儿相中的?”
夏之衍想,既然玉奴不在,编起来更自在,于是道:“我就是听说鈺瑝公主是大周云顶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所以才要娶她。不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怎么配得上孩儿的雄心壮志?”
“那你是要与大周为敌了?”夏之韫按捺不住,“那你让母亲怎么做人?”
谦雅公主又一拉夏之韫:“莫与兄长红脸。”
“猞猁,你还小,你哥哥自己决定的事,自己负责就好。”帕米尔王对夏之韫道。
夏之韫与父亲没那么亲厚,此刻听见自己的乳名,更是不自在:“我有大名了,不要再叫我那个动物的名字。”
“猞猁是多可爱多威风的猛兽!”帕米尔王不以为然:“你就是没见过,可惜了。”
“我永远也不想见。”夏之韫昂首道:“我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府邸了。这是大周皇帝允了的,你自己当了皇帝,那我的封地和府邸怎么办?”
“你倒是先成婚了呀。”夏之衍笑道:“看中哪家姑娘了吗?”
“我志存高远,才不会色迷心窍,早早的沉醉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你弟弟还小呢,别跟他一般见识。”谦雅公主出来打圆场。
“那是自然,都听母亲的。”夏之衍对母亲倒是一直客客气气。
当下一家人闲话着,边吃边聊。饭毕谦雅公主和帕米尔王准备道别。
“父亲,您久在临夏,西域那边真的稳固吗?”夏之衍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下个月就带你母亲回去看看。”帕米尔王道。
“还是先派些人打了前站,再带母亲回去为好。”夏之衍已经有了帝王之心,生怕有人在西域反了,以母亲做人质,那便是捏住了父亲的软肋,到时西线没有了依靠,腹背受敌可就不好了。
“那就叫猞猁先回去看看。”帕米尔王哈哈笑着故意刺夏之韫,摸了摸他的脑袋。
夏之韫本来就很高,一副白面书生谦谦君子的样子,此刻被激了一下,特别不高兴,口中道:“我才不去呢,蛮荒之地有什么好玩的?一点雅趣也没有。”
“你还真以为我们敢让你去?”雄鹰瞥了他一眼:“你连个姑娘都打不过。”
“君子动口不动手。”夏之韫不为所动,“再说我会骑马射箭,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废物。”
“我也怕我儿子长的那么漂亮,万一被姑娘们抢走怎么办?”帕米尔王接着开玩笑:“那可就惨了,用多少匹马,可能也换不回来。”
“娘,父王又笑我!”夏之韫气不过,找谦雅公主告状。
“你都十六了,自己想办法解决。”谦雅公主笑着和帕米尔王递着眼色。
夏之衍看着母亲和父亲眉来眼去,心下想起玉奴来。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和玉奴有如此的甜蜜和默契。这么一想,脸上就多了几分憧憬。谦雅公主看在眼里,便不多留他:“我们这就告辞了,你自己悠着点儿,别让皇后受累了。”
夏之衍魂不守舍,此刻像是得了大赦一般,忙送走父母,回去看玉奴。
“娘,哥哥最近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做的事也越来越疯狂,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夏之韫道。
“男人长大了,哪个不会惦记着娶媳妇?我的傻儿子,你马上就知道了。”帕米尔王接过话茬。
“到时你别忘了娘就好。”谦雅公主这才答夏之韫。
“我才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夏之韫话里满是骄傲。
夏之衍回到寝宫,看见玉奴还在梦中睡的沉,止不住又开始端详她。每一处,每一寸肌肤。因着他总是真诚的赏鉴着玉奴的身体,每一下触摸,每一个亲吻都柔情蚀骨,即使是疯狂的时候,也是带着热切的,所以她的身体感知到他的爱恋,才会被激发出周身震荡的感官体验来。他得了**的红利,却不晓得精神世界也需要这般呵护和深入的沟通,故而屡屡受挫。
玉奴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抚摸着自己,梦中的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年轻了许多的云之彬正满面哀愁的看着她。她一见是他,负气转过身去逃避,却被死死的拉住纠缠,愤而转身去,却看见夏之衍的样子。她惊叫出声,惊醒了自己。不是梦,眼前真的是夏之衍。她满面惧色,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仍似被他抓住的囚徒一般,吓的向后一缩。
无处可退,身后是床板。
“怎么了?梦里干什么坏事儿了?一副被我抓到的样子。朕的皇后娘娘。”
刹那间,玉奴清醒了过来。不知怎地,“皇后”二字总能把她吓得后背一凉,立时清醒。不知是薛攀当初给她的刺激太深,还是二次做皇后,让她无法接受。
已经有三个男人在她面前开口称“朕”了。玉奴想:看不出来,自己还挺旺夫。
“我还困着呢。”玉奴想搪塞过去,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那你睡吧。”夏之衍的手和唇并没有闲着。
“你为何瞒着我称帝了?”玉奴见权宜之计无法对付夏之衍,索性抓住机会审问她好奇的一切。
“什么叫瞒着你?”夏之衍心说,不瞒你,你会回来吗?但他嘴上不承认:“我国力强盛,明明早就可以让大周皇帝束手就擒,为了你,拖了几个月,给了他那么久的面子,也算仗义了。前几个月让你不明不白的跟着我,是还没准备好。总要给你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你既然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我也不能亏待了你。”
“你放我回大周一个月,为的其实是这个吧?”玉奴全明白了。
“也不全是。”
“自然不全是,还有其他目的。你谋算过人,我自然只是你的一粒棋子。”
“何必说的那么难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有底气粉饰自己的地位吗?”
“你又来了。无论我怎么为你付出,你总是把我贬低的一无是处,再通过贬低自己,把我的动机踩的更阴险。”夏之衍脸色有点阴。
“那我还该感谢你不成?感谢你让我在大周的名声彻底臭了,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祸水,让我有家不能回……”?
“你有家吗?”夏之衍粗暴的打断玉奴:“你在大周……”他忽然意识到,玉奴说的家,可能是萧楚雄啊!他心里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泄了气:“我还不是看薛攀太不成器,把大周祸害的民不聊生,你总为百姓担心,寝食难安。我还不是想救救百姓救救大众,好让你轻松一点,你放心了说不定就会对我好一点。”
玉奴几乎在心底讪笑了:你想救大众?你有什么能力?
“瞧你一脸的嘲讽。”夏之衍的热情被玉奴轻蔑的表情浇灭了一半:“我知道你心里始终瞧不上我。但是我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薛攀不但不成器,还有些事不用我说吧?萧楚雄虽然封了个王,但那是当初为了和你定亲配得上你。因为手握重兵,他被忌讳着,实际上只是一个臣子,又因为和你的关系,所以永远都不会被重用,这你不会不知道。没有你,他也许还有机会建功立业,但是因为你,他的一生都止步于此,且只会往下坡路走了。不管你有多爱他多在乎他,都一点用都没有。只有我,无论床上还是床下,都能满足你的需要。”
“啪”,玉奴伸手给了他一巴掌,夏之衍躲的及时,这一巴掌拍在了脖颈上。他一把攥住玉奴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青筋暴跳:“你能别那么虚伪吗?你明明就享受,明明就喜欢!虐待你的男人你束手就擒,来打我这个处处让你欢心的,你是不是非要我真的变成禽兽?”
玉奴没脸说不是,但她确实一点也不爱他。对自己的不满,对命运的愤懑,此刻化作泪水蒙了双眼,她越发恨自己不争气,不想示弱,想像个战士一样去直面去还击,可是却不知道该还击谁。还击那个与自己期望的格格不入的自己吗?她本来已经横下一条心,打算投奔欲海,然后全身而退,可是事态的发展,再度让她瞬间变回那个原本的自己。她愤怒的说:“可是我不想要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我还有理想有抱负!不想做一个在男人的怀抱里蹉跎一生的轻浮女子!我忍辱负重逼自己活下来,不是为了成为你床上的猎物!”
“理想抱负?”夏之衍从没想过,这二者会与**享受冲突,“理想抱负就要禁欲吗?你明明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女人,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这个世界是不会允许一个女人有感觉的。”
“也不会允许女人有理想抱负。”夏之衍反驳道:“你所谓的理想抱负也是离经叛道,并不比风情万种高尚。”
玉奴一时竟无言以对。她自幼读了太多君子之道,圣贤之书,以那些人为榜样,见贤思齐。可是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个女子,若按圣贤的观点,女子便没了成为君子的权力,女子从根本上便不该去想。
“你心心念念想着大周,可是大周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是你想要做的那种大周本分女子,你就不该有什么不平,就该乖乖顺从,嫁鸡随鸡,嫁我随我。你当初嫁给薛攀就不该想着萧楚雄。你在被邻居下药的时候就该乖乖的嫁给他以全名节,为什么要反抗?既然你反抗了,为什么又不反抗到底?你真的愿意做那种毫无生气的女人吗?你真的甘愿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吗?如果可以,为什么跟我就不可以?如果不行,你就已经不可能做大周人口中的贞洁烈女。没错,你不是个轻浮的女子,你并非贪淫多欲也从不勾引男人。我知道所以我尊重了你!我给你皇后的尊荣,替你隐瞒一切身世,让你可以体面的活下去。我想给你一个不亚于大周的平台,发挥你治国的才能。我自问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你这一切,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包裹在‘大周女人’这个可笑的身份里?”
玉奴被夏之衍一连串直击灵魂的追问给问懵了。他确实能诛心,能撕下玉奴所有女子的顾忌,将事实血淋淋的呈在她面前。但是她没有想明白,甚至不能回答自己,又能如何回答夏之衍呢?
“夏之衍,我永远都是大周女人,不可能改变的。哪怕我做了你南夏的皇后,哪怕又把我的出身都改了,改得和大周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我不是有一半胡人的血,哪怕我是纯粹的胡人血脉,但我从骨子里也变不成南夏人,变不成帕米尔人。这从我自幼随大周的人文生长起就决定了。我弹琴而不是胡笳,读诗词歌赋,而不是唱草原上的情歌。我和你,是彻头彻尾不同的人。你懂不懂?”
“我不懂。这次你回去看到的一切难道还没让你清醒吗?大周都不要你了,你为何还要死乞白赖的留在那儿?”
玉奴被他这句过于尖锐的话刺了心,霎时懵了。
“你继续弹琴,读诗词歌赋,不需要唱草原上的情歌,只要做我的皇后就好。”夏之衍寸步不让:“你知道我要什么。不是我不想要你的心,你就算有心,也不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