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天已经黑了,玉奴心事重重的与萧楚雄对坐,面对着一桌子御膳,一点胃口也没有。
“想不出来,索性睡一觉吧,别为难自己。”萧楚雄知道玉奴的习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她总是会放弃一会儿,睡饱一觉,自然柳暗花明。人在极度疲惫和焦虑的时候往往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何况眼下无路可退,无论怎样也找不出万全之策。
“还不知道要去哪儿睡。”玉奴倒是被提醒了,“李公公,你叫人收拾出两间内殿来。”
“娘娘的意思是?”李公公欲言又止。
玉奴看着他,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上次那个兰草宫,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前才收拾过,应该更容易些,就那儿吧。今晚我和汉王去那里歇息,和上次一样。”
“汉王……不是要出宫吗?”李公公面露难色,“万一皇帝醒来看见,怪罪下来……”
“汉王清晨天不亮就出宫,你放心。皇上要问罪,我全扛着,不让你难做。”玉奴安抚道。
李公公心里平衡了点,这就下去安排了。
“你扛得了多少?”萧楚雄轻声问,“一定不是像你刻意表现的那般轻松吧?”
“别问了!求求你!”玉奴的声音像是抽离了灵魂一般空空荡荡,她的双手无力的捂着脸,像是害怕面对眼前的一切:“我现在好迷茫。”
“这样我怎么舍得离开你?”萧楚雄轻轻的拉住了玉奴的手。玉奴没有挣扎,把头低下,靠在了他的手背上。已经一个多月,不曾感受过他的温度了。他的体温,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玉奴姐姐!”宝生忽然到访,玉奴抬头,看见他又打扮成了殷子的样子,“这里有一封南夏王的飞鸽传书。”
“你怎么会有南夏王的书信?”萧楚雄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是殷子。”
“殷子是南夏王的人?”玉奴顿时不寒而栗。
“是,还好我在换了他之前已经摸清了他的身份。”
“你是怎么进宫的?”萧楚雄还是觉得有疑点。
“兰宰相把我们几个带进了宫,先养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他们都不知道我会功夫,所以我每晚趁着众人都睡着了的时候,会出来悄悄的观察。偶然一次夜里看到姐姐从寝殿走出来,认出了您,起初还以为看花了眼。因此我就密切盯着藏娇阁,发现每晚西北角的太监杂役居所那里都会有人飞鸽传书,取信的人会悄悄送到各处,姐姐宫里就是在藏娇阁的大门外最右边的门缝里,然后殷子会从里面拿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假扮成殷子的?”玉奴道,“你杀了殷子?”
“没有!”宝生忙摇摇手,“我把殷子药晕了,然后脸上用易容胶做成了我的样子,但是长满了天花,放到那个屋子里去。他们以为他得了天花,那两天正好南夏王已经围城,宫里人心惶惶,一屋子人都迅速撤出宫了。”
“你还会做假天花?”玉奴简直不可思议,“你都学了些什么?”
“等等!你说真的殷子去哪儿了?”萧楚雄敏锐的发现了问题。
“跟着那几个人撤出宫了呀。”宝生道。
“那他如果醒来,发现自己被设计了,岂不是会立刻联系南夏王?”萧楚雄道,“这么多天,南夏王没发现吗?还继续飞鸽传书?”
“那天早上他被送出去的时候还昏迷着,估计他们把他放到哪个没人的地方就跑了。他身上没银子,没腰牌,进不了宫,也失去了跟细作头领联系的办法,估计也很难立刻找到途径和南夏王联络吧?”宝生道,“这么多天了,要发现早发现了。”
“先把信拿来我看看吧。”玉奴伸出手。
宝生把封好的一个小纸条递给玉奴,上面写着“给皇后亲启”。撕开封条,里面是一行歪歪斜斜的汉字:玉奴吾爱,我可以听你的话撤兵,不骚扰百姓。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我在汉中等你吗?雄鹰。“鹰”字还写的缺胳膊少腿的,他在旁边干脆两笔画了个鹰飞起来的样子。
她立刻把纸条团在了手掌心里。到皇宫才大半天的功夫,他已经急着要纠缠来了。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不关心谁想得到她的心,他只要得到人就好了。玉奴一时心乱如麻,眼前似乎黑了一下,她晃了晃。
“玉奴!”萧楚雄眼疾手快,本来在观察玉奴脸上的阴晴不定,忽然看见她似乎要晕倒,长臂已经瞬间伸过来托住了她。宝生已经一个箭步跳了过去,扶起了玉奴的另一边。他不自觉的瞪了一眼宝生。
“没事,我喝口水。”玉奴坐了下来。
“娘娘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宝生道,“早上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就没来得及用膳。”
“你去了公主府?”萧楚雄诧异,“你不是去谈判了吗?”
“嗯,在公主府谈判。”玉奴含糊道。宝生看了眼萧楚雄,开始注意到气氛的微妙了。他闭紧了嘴巴。
“还是把晚膳用了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不能先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来,先喝点汤暖暖身子。”萧楚雄再一次把心底的疑窦压了下去。
玉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脆弱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打定主意救国救民,且已经先救了自己。她那说一不二的性子,萧楚雄自幼就了解。尽管无力感层层包裹住了他,但他依旧想做玉奴的依靠,哪怕只是像个家人一样照顾她温暖她。
汤勺递到嘴边,玉奴乖乖的喝了下去。此生此世,不知还能有几回,可以和萧楚雄这般对坐?也不知还有多久的缘分?能同行多久?她对他不仅有十二分的愧疚,更有新添的自责,尤其是在他面前想起南夏王的时候。
**是多么的难以掌控?即使她的心觉得萧楚雄是对她最好的那个人,她理当把他视为最重要的那一个,但是身体却自作主张的被其他人撩拨走了。她羞愧难当,无处可逃,这关键的当口,越是需要立刻拿主意,越是想逃避。她把萧楚雄布来的菜都当做如今无法解决掉的心腹大患,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肚,以此来发泄无所适从的无奈。
“以后,你就假扮殷子,我也就叫你殷子,以免露馅儿。这宫里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南夏王的细作,借着你的口子,我们把细作清一清。”玉奴吃饱了,有了些力气,先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那明晚我去门缝拿指令的时候,萧将军可以从上往下看着,逮住那个送信的人。”宝生道,“送信的人穿着太监的衣服,我悄悄偷看的时候,看到他送完信会回到太监休息的地方去,但那儿人多,我又一直看不到他的脸。他一进去,里面的人穿戴的都一样,我就不知道是哪个了。”
“明天你萧大哥可能就得走了。”玉奴面有憾色,对萧楚雄道,“你也吃点饭,我看着你吃饱了我才心安。”
“我一个人,没有兵,出去了能有什么用?”萧楚雄还是不肯。
“你今天也看见了,薛攀要除你而后快。如果想要我轻松些,只有你出宫。出去一个是一个,我们可以约好地点,我若能出去,一定会去找你。”
“到处都被包围了,我能去哪儿?”
“玉山佛寺。南夏王围困京都的最东边是蓝田,玉山在京都和蓝田的交界处。你去玉山,可以躲在山顶的玉皇坪附近,那里只有游方的圣僧高人才会去。”
“你怎么知道南夏王不会攻陷那里?”
“他不会再进攻了,我们谈判了。”
“条件是什么?”
“还没具体谈妥,李公公飞鸽传书告诉我薛攀要杀你,我就先回来了。”
“这么说,你还要去和南夏王谈判?”萧楚雄越发不安了。
“应该是的,不过他已经承诺我会撤兵,且不伤害百姓。”
“既然如此,百姓无忧,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萧楚雄更想不通了。
玉奴抬起头,咬了咬牙,“如果我离开这里,就要跟南夏王走,那便是叛国。”
“我就知道是这个条件!”萧楚雄一锤桌子。
“萧大哥,南夏王一直就要求以鈺瑝公主和亲来换退兵。玉奴姐姐也是没有办法,京都若沦陷了,您和玉奴姐姐一个都跑不了。她只能先去救京都,救了国才能救您啊!”宝生看到萧楚雄发飙,生怕他伤害玉奴。
“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教训我!”萧楚雄的隐忍瞬间爆发了出来,“玉奴是我的妻子!我自会拼尽全力保她不受委屈。”
“汉王殿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没人敢给她委屈。”李公公回来了。
“李公公,汉王只是饮了酒,一时失态。”玉奴忙替萧楚雄打圆场,“皇上那边还要有人照顾着,劳您费心。哀家会劝劝汉王,让他吃完饭就去休息。”
李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楚雄一眼,又看着玉奴的眼睛行了个礼,转身去照看薛攀。
“到底还是皇帝的人。”宝生轻声道。
“他已经十分照顾我了。”玉奴道,“你把桌上的餐食都放进食盒里,我们往兰草宫去吧。”
到了兰草宫,宝生识趣的去了一旁的厢房。萧楚雄看着玉奴清矍的背影,走上前去抱住了她。玉奴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仿佛有了依靠。其实,萧楚雄给她的一直是安全感,是家是依靠,她由衷的不想失去他的怀抱。可是如果留他在身边,看见旁的男人与她肌肤相亲,那实在太过残忍。他已经忍了薛彬,不能再接着忍下去。即使他能包容,她也会精神崩溃。
“我留下来,只是做为家人留下来,不可以吗?”萧楚雄轻轻的问,“没有人给你撑腰,你怎么可能斗得过那些无赖禽兽?”
玉奴紧紧抿着嘴唇,生怕一不当心就吐露真心,说出一个“好”来。过去的一个多月她每日都活在煎熬中,无时无刻不希望逃离。可是理智告诉她:萧楚雄出现在薛攀的面前,只会激起鱼死网破,而后渔翁得利。当这世上无人能与南夏王抗衡的时候,他对她的兴趣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我留下,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左右时局。无非一些小隐忍,并不如幼时那般痛苦难当。”玉奴说的是实话,“你留下来,薛攀必然发疯,到时反而坏了大事。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有把握。”
“你从来不会遵从利益走向做事。”萧楚雄没想到一贯天真浪漫真性情的玉奴会权衡利弊,“看来过去这一个月,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难倒不难。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妥协的事,到了面前,也就妥协了。我已经要满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姑娘,也不再是西域或雍城的一个无人问津的野丫头。既然头上有皇后的头衔,就要对得起国之重任来。身为你的妻子,我比任何人都更不合格,但若贵为皇后,无力拯救江山社稷,至少也要以身殉国。”玉奴眼中泛起薄薄的泪光,但那坚定的信念却如同一盏灯,冲破迷雾,倔强的照亮黑暗。
萧楚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玉奴的成长太迅速,他有点跟不上了。
就这样沉迷在对方的温暖里,两个人静默了许久。
“睡吧,你这些天一定很累。”萧楚雄体谅玉奴,也差不多放弃了争取。他不得不承认玉奴分析的有道理。此刻他如果留在宫中,除了横生枝节外毫无意义,若要论保护玉奴,还不如那个假扮成殷子的宝生。
夜幕沉沉,萧楚雄看着怀中熟睡的玉奴,他的承诺终于让她踏实下来。这张脸即使是沉睡的时候,也美得一丝不苟,五官和轮廓标致的令人惊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自己离开,却完全无法挪动脚步。他的心在她面前生了根,想要挪动,如同剜肉剔骨。
走吧走吧,只是暂且离开,不会就此分离。你一定会想尽办法重回她的身边的。萧楚雄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心如刀割的走出了寝殿。
宝生正在门外等着他,将一柄锋利的匕首和玉奴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递给了他,包裹里有足够的盘缠和玉皇坪密室路线图。
“夜巡的禁军路线是这样的,”宝生在地上画了简单的几道,“我去引开他们,然后你从西南角出去,千万别走西北角,那里是太监杂役居住的地方,里面有不少细作,武功高强且警惕性高。”
萧楚雄点点头,他块头太大太显眼,又没有轻功,如若没有宝生协助,想出皇宫的确不大可能。玉奴思虑的如此周全,令他既欣慰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