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掠过荣馨盈灿烂又带着泪光的笑脸,掠过将莫致得意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掠过云晓星充满期待的明亮眼眸,掠过天欲殷和欧轻涟如释重负的温和神情,掠过周西璃欣慰而满足的注视,最后,停在了始终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江欲年脸上。
他一直在看她,目光沉静,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可那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映着她的身影,清晰无比,带着某种深邃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暖黄的烛光,炭火的噼啪,朋友的低语轻笑,空气中混合的茶香、花香、墨香、咖啡香……所有的感官细节,在这一刻无比鲜明地涌入她的意识。
她的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缓慢地、彻底地浸润,胀满了一种酸涩又无比满足的情感,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但她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妥帖地安放在心底,然后,对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极清浅、却无比真实、仿佛将所有星光都揉碎在眼底的笑容。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又无比坚定,“今天……我真的很高兴。”
“有你们在,真的 ……很好。”
屋外,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梅影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屋内,烛火正暖,茶香氤氲,笑语嫣然。
聚会的余温在散场时久久不散。
周西璃坚持把大家送到院门外,看着每一辆载着笑语的车驶离曲江池畔。
夜色四合,梅影婆娑,她站在那扇褪色的朱门前,直到最后一点车灯也消失在巷陌深处,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江欲年则是被指派送白胭时回家的。
“你顺路,你顺路,”荣馨盈挤眉弄眼地推着白胭时的胳膊往他身边送,“宁安殿离的远的很,让江哥送送,我们几个女生也好凑个伴儿打车走,对吧?”
胭时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被半推半就地塞进了江欲年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将脸颊贴在微凉的车窗上,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像梦境开端”的夜晚。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最终拐进了隐庐所在的那条幽深小巷。
司机熟稔地停在青石板的尽头,距离那扇沉重的木门还有几步远。
“就这儿停吧,谢谢。”白胭时下意识地说。
“我送你进去。”江欲年却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正偏头看着她,目光沉静,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可那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清晰无比。
司机识趣地熄了火,拉开了后门。
白胭时抱着自己刚才换下来的外套,跟着江欲年下了车。
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在踏上青石板时分开。
他们并肩走了两步,停在宁安殿那扇高大的朱漆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江欲年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束用深绿色丝绒纸精心包裹的花,花茎修长,顶端的花朵饱满而丰盛。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将花递到她面前。
“今天的花。”
白胭时低头看着那束花。
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和的粉白色,层层叠叠,像一团凝固的云霞。
她认得这种花,甚至比任何人都熟悉。
这是重瓣芍药。
她几乎每天都能收到花,八年来从未间断。
她知道玫瑰的热烈,知道郁金香的优雅,知道洋桔梗的温柔,也知道芍药的花语。
“情有所钟,依依不舍。”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更多的是一种被遗忘的淡淡失落。
尽管她知道他不会忘,但习惯性的等待,总会让人在得到时生出一点莫名的怅然。
江欲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夜风拂过,将他的声音送进她的耳朵:
“我现在想对你说的话,”他说,“像这朵花的花语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愿意吗?”
白胭时抱着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她当然知道那“你愿意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也知道那朵芍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收了八年花,怎么会不懂花语?
但她只是愣住了。
像一个在漫长梦境中突然被推到现实边缘的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抱着那束沉重的芍药,站在那扇门前,微微垂下眼眸。
“……不着急,”她听见了江欲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可以想清楚了,然后再告诉我。"
这句话刚落地,她几乎是立刻转身,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门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她熟悉的一切。
门外,是夜色、是江欲年,以及那个悬在半空、尚未落地的答案。
白胭时没有回头,她将脸埋在芍药的香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酸涩又甜蜜的浪潮。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而门外,江欲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带着一丝得逞的、藏不住的愉悦。
他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车旁。
司机拉开车门。
他坐了进去,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嘴角那抹笑意持续蔓延。
黑暗中,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盈,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云。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曲江池畔的隐庐。
夜色温柔地拥抱了他们,也拥抱了这个十六岁夜晚,所有未曾说破的秘密,和刚刚开始的心动。
1月5日,周一
清晨的寒气尚未被阳光驱散,白胭时在校门口见到了江欲年。
他的手中有一小束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白色丁香。
细碎的小花簇拥成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新娇嫩,散发着幽幽的、略带冷感的甜香。
“给。”他递过来,动作是八年如一日的自然流畅,仿佛昨晚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从未发生。
白胭时接过。
指尖相触,冰凉。
她低声道谢,目光落在那一簇簇洁白的小花上。
白丁香,花语:纯洁的初恋,青春时代的回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是在用这束花,将昨晚那个关于“愿意”的宏大命题,温柔地锚定在“初恋”这个青涩而美好的起点上。
她一整天都有些恍惚。
白丁香被她插在笔袋旁的细颈玻璃瓶里,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总在她试图全神贯注于枯燥的文言文实词或复杂函数时,幽幽地钻进鼻腔,扰乱心神。
她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看一遍讲义就了然于胸。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单词,在眼前浮动,却难以在心湖投下清晰的倒影。
是什么情感?
午休时,荣馨盈凑过来,指着那瓶白丁香,笑嘻嘻地问:“江欲年今天又送的什么?还挺别致。”
“嗯,丁香。”白胭时含糊应道,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荣馨盈不会知道,这束看似寻常的花,此刻在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下午的数学连堂,老师讲解去年的期末压轴题。
那是一种白胭时平时扫一眼就能理清思路的题型,今天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十二分精神,跟随老师的板书一步步推导,试图用高强度的思维活动,挤占掉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把自己埋进数字与图形的世界里,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种纯粹逻辑带来的、暂时的平静。
1月6日,周二
今天的花是白色雏菊。
小小的,圆润的花瓣层层叠叠,洁白无瑕,中心是明黄色的花蕊,像一个个微缩的太阳,被翠绿的叶片托着,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纯洁,天真,希望。
江欲年递给她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
仿佛在说:不急,你可以慢慢想。我的爱就在这里,深藏心底,带着希望,等待你的发现。
白胭时抱着这束生机勃勃的小花,走进教室。
她穿着校服一样,柔软的卷发披在肩头,看起来依旧是从容优雅的优等生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是如何的兵荒马乱。
她将雏菊放在窗台,阳光正好照在上面。
一整天,每当她做题累了,抬起头活动脖颈,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明亮的白色上。深藏在心底的爱……
她想起很多细节:他总能在她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来一杯温水或一件外套;他记得她对什么食物过敏,聚餐时会不动声色地将那道菜挪开;他会在她练琴到很晚时,默默留在琴房外,直到她结束,再“顺路”送她回家 ……
这些点滴,以前被她归结为“挚友的默契”或“他本就是个细心的人”。
如今,在白丁香和白色雏菊的映照下,似乎都被重新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滚烫的光晕。
晚上复习到深夜,合上厚厚的生物图谱,她疲惫地靠进椅背。
目光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除了今天的雏菊,还有一只造型简洁的银质书签,一本她提过一次就很喜欢的绝版诗集,甚至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穿着宇航员服的小盆栽……
他的存在,早已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以礼物、以陪伴、以无数个“恰好”和“顺手”的方式。
她拿起那枚冰凉的银质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缠枝花纹。
这仅仅是“对朋友好吗”?心底有个声音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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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叩心问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