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古宅檐角的冰棱,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这座名为“隐庐”的私宅藏在曲江池畔的巷陌深处,是周西璃祖上留下的老宅。
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朱门铜环,檐下挂着褪了色的宫灯。
院子里有几株老梅,正是含苞的时候,疏疏落落地缀在枝头。
白胭时推开沉重的木门时,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严实地遮到下巴。
先闻到了一阵炭火烘着陈皮和红枣的甜暖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从脚底漫上来,很快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
“胭时!”
荣馨盈第一个从影壁后迎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香槟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只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细带,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到白胭时还裹得严实,她笑着伸手去帮她解围巾:“快脱了,里头热。”
白胭时顺从地脱下羽绒服交给候在一旁的佣人,露出里面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
荣馨盈上下打量她,眼里闪过促狭的光:“你今天就穿这个?”
“嗯?”白胭时有些不解。
荣馨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你爸妈中午送你的那件礼服呢?不换上?”
白胭时轻轻推开她,声音平静:“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荣馨盈挽住她手臂往正厅走,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我们都等着看呢!”
正厅里已经布置得妥帖温馨。
长条案几上铺着靛蓝色的扎染布,错落摆着茶具果盘。炭盆摆在角落,银丝炭烧得正旺。
将莫致和天欲殷正蹲在炭盆边摆弄一个黄铜手炉,欧轻涟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翻书,周西璃则刚从后厨转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姜枣茶。
看见白胭时进来,众人都抬头招呼。
江欲年斜倚在里间的门框边,手里端着杯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惯有的、懒洋洋的笑。
“我先去换衣服。”白胭时轻声说。
周西璃体贴地指了指东厢房:“都准备好了,妆发师也在里头等着。”
约莫半小时后,东厢房的门轻轻打开。
白胭时走出来时,正厅里的说笑声静了一瞬。
她身上是一件白色的单肩长裙,光滑的缎面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一侧肩头露出,线条优美,另一侧则有轻柔的披纱垂坠而下,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飘动。
长裙剪裁得极好,腰身收得纤细,裙摆如水般铺开。
她的长发被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却不浓艳,只是眼尾缀了点细闪,唇上涂着很衬肤色的正红,那是田含韵特意为她挑选的色号。
念花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那双鞋。
Dior J'ADIOR白色高跟凉鞋,细得惊人的鞋跟,光滑的漆皮反射出冷冽的光,尖头的设计让她的脚背绷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后跟细带上,J'ADIOR的标志清晰可见。
她站在门槛处,目光安静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我的天……”将莫致第一个出声,手里的黄铜手炉差点掉地上,“时姐,你这也……太……”
“太美了。”云晓星接上,声音轻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胭时,你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周西璃放下手里的茶盘,仔细打量着,眼里满是欣赏:“这件礼服……很适合你。伯父伯母眼光真好。”中午,白胭时已经和家人庆祝过一次生日,这身礼服便是他们送的礼物。
天欲殷和欧轻涟虽然没说话,但目光里的赞许显而易见。
荣馨盈已经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绕着白胭时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脚边,蹲下身仔细看那双鞋。
看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笑。
然后,她扭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江欲年。
“江欲年……”她拖长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这鞋……是你送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江欲年身上。
江欲年还靠在那儿,手里那杯茶半天没动。
他看着白胭时,目光从她盘起的发髻,滑过肩头,掠过腰身,最后落在那双鞋上。
看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对上白胭时的视线。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就知道!”荣馨盈站起身,双手叉腰,一副被我逮到了的表情。
她转向身旁的周西璃,语气夸张地分享着见闻:“西璃你不知道,我上个月跟我妈逛SKP的时候,在Dior橱窗里看到过这双鞋!当时就觉得特别好看,简直写着胭时的名字!一看价格—”
她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江欲年,才继续说,“虽然不贵,但毕竟是一双高跟鞋,这个价格还是让我小小震惊了一下,够我攒一两个月零花钱了呢!我当时还跟我妈开玩笑说,不知道哪个幸运女孩能拥有这双高跟凉鞋,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又看向白胭时,眼里全是戏谑的笑意,“原来是咱们胭时!”
她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
他们这群人家境都不俗,但消费观也并非毫无节制。
这个价位的高跟鞋,在他们这个年纪,确实是颇为贵重、甚至有些“特别”的礼物,通常是长辈赠予或非常特殊的场合才会考虑。
将莫致也凑过来,摸着下巴打量那双鞋:“江哥,你这……这让我等会儿送的礼物怎么拿得出手啊?”话是这么说,他眼里却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纯粹的、为白胭时感到高兴的笑意。
江欲年这才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他在白胭时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她。
“能穿?”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白胭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很平稳:“能啊,你啥意思?”
“我特意跟人家要大了一码。”江欲年的视线落在她脚上,看了两秒,又抬起来,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把颊边一缕因为走动而微微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不用夸我眼光好,我知道。”
白胭时听完这番话想撕烂眼前之人的嘴。
礼物就在这样微妙而温暖的氛围里,被一件件郑重地呈上、拆开。
云晓星捧来的是一个质朴的陶土花盆。
盆身是温暖的赭石色,上面用青釉简单勾勒了几笔云纹。
盆里,一株矮矮的向日葵正挺立着,金黄色的花瓣层层舒展,深褐色的花盘努力地朝向窗棂的方向,仿佛在追逐着午后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
“我……我自己种的。”云晓星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双手小心地将花盆递到白胭时面前,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从十月初播种,每天浇水、挪动花盆让它追着太阳跑,到前几天刚刚开花 ……正好,三个月。”
她抬起眼,看着白胭时,脸颊因为激动和害羞而泛着淡淡的粉,“胭时,它总是朝着有光的地方。我就想……希望你也一样,永远能向着光亮,向着好的方向。”
白胭时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花盆。
陶土的粗糙质感摩擦着掌心,带着生命的踏实。
她低头,看着那株努力绽放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室内暖光下,像是自身在发光。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花瓣,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的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总是安静又坚韧的妹妹,声音温柔而认真,“谢谢晓星。我会好好照顾它,让它一直向着光。”
云晓星点了点头,嘴角也高高扬起。
接着是将莫致。
他送的礼物装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深棕色麻布袋里,袋口用同色的麻绳系着。
他解开绳结,小心地倾倒,一小捧深褐色、还带着一层薄薄银皮的咖啡豆便滚落到他事先备好的白瓷小碟里。
豆粒异常饱满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油脂般温润的光泽,一股新鲜的、混合着青草、坚果和淡淡果香的复杂气息瞬间在温暖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我家在滇市那边新弄的庄园,海拔、土壤、气候都是顶好的,专门请了专家打理。”
将莫致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里的自豪却掩不住,“这一小批豆子,是今年秋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处理得特别仔细,还没上市呢,我爸都当宝贝藏着。我想着……”
他看向白胭时,“你不是老熬夜看书、查资料嘛,喝茶有时候不管用。这个豆子风味特别,提神效果肯定好,而且它相对于别的豆子不太伤胃。我特意让人用最原始的方法处理的,最大限度保留了它本身的味道。”
他把那个装着豆子的小碟子往白胭时手边推了推,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男孩,“你尝尝看,要是喜欢,以后你的咖啡我全包了!”
白胭时看着碟子里那些宛如艺术品般的咖啡豆,又抬眼看向将莫致。
这个总是咋咋呼呼、看似粗枝大叶的伙伴,在关乎她喜好的细节上,却有着出乎意料的细心和妥帖。
她用手指捻起一颗豆子,凑近鼻尖,那股独特而纯净的香气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闻着就让人心安。”她轻声说,将豆子放回碟中,看向将莫致,笑容真切,“谢了。很独特的一份礼物,我很喜欢。以后煮出来的第一杯,一定请你先尝。”
将莫致咧开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周西璃没有准备额外的、装在盒子里的礼物。
对她而言,今天这个精心布置的场地、每一处用心的细节、从三天前就开始筹备的宴席本身,就是她全部的心意。
但她还是走上前,轻轻握住白胭时的左手。
“胭时,”她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今天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希望这个生日,你能过得开心、放松,留下最好的回忆。”
她握着白胭时的手微微紧了紧,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又落回白胭时脸上,眼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祝福,“我们都在这里。”
白胭时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
无需多言,她们都懂。
最后是欧轻涟和天欲殷。
两个平日里一个温润儒雅、一个沉默冷峻的少年,此刻脸上都带着点难得的、与气质不符的局促。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欧轻涟捧着那个深棕色的长方形木匣走上前。
“我们两个……”欧轻涟难得语速有些慢,像是字斟句酌,“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什么才最合适。在网上查了很多,也跑了好几家实体店,看了很多推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天欲殷,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欧轻润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套齐全的文房四宝,没有浮夸的装饰,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是精挑细选的实用之物。
一支品相极佳的狼毫笔,笔杆是温润的紫竹;一块黝黑发亮、隐隐有光泽的徽墨,侧面以金粉描着细小的梅花;一方朴拙厚重的端砚,石质细腻,呵气可研;最下面,则是厚厚一刀仿古宣纸,纸色是温和的牙白,触手绵软柔韧,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笔是湖州老字号师傅的手工笔,墨是徽州八十年的老烟墨,砚是上好的宋坑端砚,纸是泾县老师傅用古法做的仿古宣,据说韧性极好,不晕墨,能存很久。”天欲殷难得开口,声音低沉,言简意赅地补充,“想着你平时练字、抄经都用得上。”
白胭时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这份礼物不张扬,却厚重得惊人。
她拿起那支狼毫笔,指腹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笔杆,又轻轻抚过宣纸柔韧的纹理。
她能想象出,欧轻涟和天欲殷这两个对文房并不精通的大男孩,是如何笨拙又认真地查阅资料、比较优劣、跑遍安市可能的老店,只为了选出他们认为最好、最配得上她的东西。
“笔锋聚拢得很好,墨的色泽也正,纸的触感……很舒服。”
她逐一检视,语气是收到心仪之物时特有的轻柔与肯定,然后抬头看向两人,眼里盛着清晰的感动与笑意,“欧哥,天哥,谢谢你们。这份礼物,我非常、非常中意。”
欧轻涟明显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
天欲殷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紧抿的唇角柔和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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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岁华初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