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十月二十九号。
见山中学的早晨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上学日没有任何区别。
七点四十分,校门打开,学生陆续涌入。
江欲年是七点五十五分到教室的。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他按了一下侧键,把手机锁了屏,随手丢进桌肚里。
坐在他前排的荣馨盈正在跟白胭时说话,说的是昨天英语作业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题,语气正常,表情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白胭时侧着头听她讲,偶尔点头应一声,看不出任何异样。
江欲年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因为本来就没有任何异常——至少表面上没有。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英语科代表站起来领读,教室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江欲年把英语书翻到今天要读的那一页,跟着读了两段,声音不大不小,淹没在周围四五十个人的嗓音里。
他读完一段之后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教室,荣馨盈在低头看书,白胭时在读课文,将莫致靠在椅背上,课本立着,嘴巴在动,但眼睛看着窗外。
一切正常。
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后,荣馨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走到后排,靠在将莫致的桌边,低头跟他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同学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将莫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荣馨盈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江欲年当时正在低头翻手机,没有注意到这个短暂的交流。
第二节课间,荣馨盈去了二班一趟。她站在二班后门口,朝里面招了招手。
欧轻涟抬起头看到是她,放下笔走了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上说了大约一分钟的话,荣馨盈说完之后拍了拍欧轻涟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欧轻涟在走廊上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继续写他没写完的那道题。
第三节课间,荣馨盈在走廊上“偶遇”了刚从厕所回来的刘璃。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荣馨盈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话。刘璃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就在楼梯口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中午吃饭的时候,荣馨盈、白胭时、刘璃、将莫致四个人坐了一桌。
江欲年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荣馨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给他让出了一个空位。他坐下来,开始吃饭。
桌上的话题和平时一样——食堂今天的菜偏咸,下午第一节课老师可能要抽查背诵,周末要不要去打一场球。
没有任何异常。
江欲年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将莫致:“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将莫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带着一点遗憾:“今晚不行,我妈让我早点回去,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我放学直接回家。”将莫致的语气很自然,说完还叹了口气,“估计又是让我帮忙搬什么东西。”
江欲年没有怀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荣馨盈:“你呢?”
“今晚?今晚大提琴社团加练,老师说下个月有个比赛,要赶进度。”荣馨盈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我都想请假了,但老师说不能缺。”
“那你呢?”江欲年看向刘璃。
“我今晚得复习。”刘璃说,“明天就考试了,我还有几个知识点没捋清楚。”
江欲年又看向白胭时。
白胭时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今晚有事,去不了。”
“什么事?”
“家里有点事。”
江欲年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但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水。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课讲了半篇文言文,数学课讲了一道函数的综合大题,经济课讨论了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下面听课,偶尔有人走神被点名,偶尔有人在底下传纸条。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荣馨盈趁着课间,又去了二班一趟。
她先进去跟云晓星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云晓星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了解了”。
然后荣馨盈才转身,把另一个折好的纸条放在了天欲殷的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了。
天欲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打开,等到荣馨盈走远了,他才伸手把纸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江欲年收拾好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人流量很大,到处都是放学后的喧嚣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将莫致。
将莫致也刚出来,手里拎着书包,看到他,打了个招呼:“走了?”
“走了。”江欲年说。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将莫致往左边的楼梯走,江欲年往右边的楼梯走。
江欲年走下两级台阶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将莫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身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没有熄火,排气管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白雾。
司机看到他走出来,下车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欲年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座椅上。
车子平稳地驶离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他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他的目光落在车窗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驶入一片住宅区。
车辆在小区大门前减速,大门自动向两侧打开,车子驶入,沿着车道缓缓前行,最终在一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司机停稳车,熄火,然后回过头来,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少爷,生日快乐。”
江欲年正准备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了。
他坐在后座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谢谢。”
“嗯。”司机笑了一下,转回头去。
江欲年在后座上多坐了两秒钟,然后推开车门,拎起书包,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初的凉意,他站在车边,关上车门,朝驾驶座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上台阶,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玄关的灯是暗的。客厅里也是暗的。
整个一楼没有开灯,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爸妈今天都有事,不在家。
他换了拖鞋,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穿过黑暗的走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冰箱的灯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水瓶,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瓶水,没有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整个客厅被一种半明半暗的光线笼罩着,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安静。
他把那瓶水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又退出来,点开群聊看了一眼,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发的。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在黑暗中坐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解锁,看到是一条来自天欲殷的微信消息。
只有一行字:[在哪?]
江欲年回了一条:[在家,怎么了?]
天欲殷的回复隔了大约三十秒才过来:[有道数学题想问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江欲年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靠在沙发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打字:[行。在哪见?]
[学校附近那家淮扬菜馆,你知道的吧?]
江欲年看着这个地址,愣了一下。
他低头打字:「知道。现在过去?]
[嗯。]
[行。]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走到玄关换了鞋,然后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不到五分钟,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子驶出了大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在街道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十一月初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车内暖气开得刚好。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听音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到了那家淮扬菜馆门口。
菜馆的装修偏中式风格,门面不大但很精致,门口挂着一对木质的对联,字体是行楷,写着“寻常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门口的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前的台阶。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布置得雅致而温馨。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风迎面吹来,他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然后推开了菜馆的门。
里面没有开灯。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路灯光线,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大厅里空空荡荡,桌椅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灯亮了。
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线从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墙壁上的壁灯同时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与此同时,一个纸质的彩色拉炮在他头顶炸开,“啪”的一声脆响,彩色的纸屑和亮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外套上。
“Surprise——!!”
六七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笑意和欢呼,从大厅的各个方向汇聚到一起,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江欲年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彩色的纸屑从他的头发上滑落,一片金色的亮片粘在他的外套袖口上,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他看清了大厅里的情况。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蟹粉豆腐、红烧肉、几道精致的冷盘,还有一砂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蛋糕,不是那种订制的多层奶油蛋糕,而是一个看起来精致而朴素的水果蛋糕,奶油裱花,上面摆着几颗草莓和几瓣猕猴桃,中间插着一根数字蜡烛,形状是“1”和“6”。
长桌周围站着六个人。
荣馨盈站在最左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拉响的彩炮,笑得最大声。
白胭时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束花——向日葵和白色雏菊,用牛皮纸包着,朴素而明亮。
将莫致站在白胭时旁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刘璃站在将莫致旁边,手里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录像。
欧轻涟站在刘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方形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系着一根银色的细绳。
云晓星的旁边是天欲殷,他站在最右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江欲年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松开了门把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桌菜和那个蛋糕,又看了一圈站在桌边的那六个人。
“……你们不是都有事吗?”
荣馨盈第一个笑出来。
她把那个用完的彩炮往旁边一放,笑着说:“是有事啊——给你过生日,这不就是事吗?”
将莫致在旁边接话:“我妈确实让我早点回去,但没说要搬东西。”
刘璃放下手机,笑着补了一句:“复习是真的,但我明天早上早起一小时也一样。”
江欲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片金色的亮片,伸手把它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你们真是……”他说了半句,没有说完。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把那片亮片放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个蛋糕。奶油裱花精致而克制,草莓切得均匀,猕猴桃的切片厚度一致,看起来就很好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蜡烛还没点。”
欧轻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
他接过来,弯下腰,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烛芯。
蜡烛被点燃了,火苗在空气中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荣馨盈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后是刘璃的声音加了进来,然后是将莫致的声音,然后是白胭时,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那暖黄色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欧轻涟没有唱,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天欲殷也没有唱,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燃烧的蜡烛,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生日歌唱完的时候,荣馨盈拍了拍手:“许愿许愿!”
江欲年低头看着那根蜡烛,沉默了几秒钟。
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然后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睁开眼,俯身吹灭了蜡烛。
蜡烛熄灭的瞬间,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好了好了,切蛋糕切蛋糕!”荣馨盈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把蛋糕刀,递给江欲年。
江欲年接过刀,低头看着那个蛋糕。
他切下第一刀的时候,将莫致在旁边说了一句:“切大块一点,别太小气了。”
“你自己切的时候怎么不说。”江欲年头也没回。
“我切的时候你也没说我啊。”
“那是因为我没吃到你切的蛋糕。”
“差不多行了,你俩别贫了。”荣馨盈在旁边打断他们,递过来几个纸盘子。
蛋糕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几块,分到每个人手里。
荣馨盈拿到的那块上有一颗完整的草莓,她咬了一口,评价了一句:“奶油还不错,不是很甜。”刘璃拿到的那块猕猴桃最多,她说了一句“赚到了”。
将莫致拿到的那块最大,他自己切的。
江欲年端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站在桌边,吃了一口。
蛋糕胚松软,奶油甜度适中,草莓有一点酸,但整体味道很好。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头又吃了一口。
白胭时站在他旁边,也端着一小块蛋糕。
她没有立刻吃,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蛋糕,然后用叉子拨了拨上面的奶油,同时开口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江欲年端着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蛋糕上,像是在研究那朵奶油裱花的形状。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他认识她以来的任何时候都一样。
他收回目光,也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蛋糕,说了一句:“谢了。”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
吃完蛋糕之后,礼物环节开始了。
刘璃最先递过来一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钥匙扣。
是一个小小的银色音符形状,做工精致,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我看你钥匙上什么都没有,就买了这个。”她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你每天都能用到。”
江欲年接过钥匙扣,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了。”
将莫致递过来的是一个文具盒大小的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江欲年拆开,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尖是明尖设计,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不是要考试了吗,”将莫致说,“这支笔我用过,手感不错,送你一支新的。”
江欲年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旋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然后又旋回去,放回盒子里。“谢了。”
“考试加油。”将莫致说。
“嗯。”
欧轻涟递过来的是那个扁平的方形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系着一根银色的细绳。
江欲年拆开细绳,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书签。金属材质,表面蚀刻着一行英文字母,字体是优雅的衬线体:“Carpe Diem”。
他拿起那枚书签,在指尖翻转了一下,金属的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谢了。”他说。
欧轻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天欲殷递过来的东西最简单。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江欲年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内容是数学解析几何部分的公式汇总和几道典型例题的解题思路,从直线方程到圆锥曲线的性质,再到参数方程的应用,写得清清楚楚,重点部分还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明天要考试了。”天欲殷说,“这个你应该用得上。”
江欲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笔记,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谢了。”
天欲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云晓星接着走上前来。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工贺卡,封面上画着一双芭蕾舞鞋,线条简洁流畅,旁边用铅笔写着“十六岁快乐”几个小字。
她把贺卡递到江欲年面前,笑着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江欲年接过贺卡,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新的一岁,万事胜意。”他合上贺卡,点了点头:“谢了。”
云晓星没有多说什么,退回到天欲殷旁边站好。
最后轮到白胭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的尺寸很小,大约只有半个巴掌大,用浅灰色的和纸包装着,没有系丝带,只在接口处贴了一小块白色的贴纸作为封口。
她把盒子递到江欲年面前,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江欲年接过那个小盒子,低头看了一眼。
包装纸的纹理很细腻,是那种日式的手工和纸,摸起来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白胭时一眼。白胭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那块贴纸,沿着折痕拆开包装纸,没有撕破。
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小袋,质地柔软,边缘缝着整齐的针脚。他拉开小袋的抽绳,从里面倒出一枚御守。
御守是米白色的绸缎质地,正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合格”的字样,刺绣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背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一道细细的暗纹,像是某种植物的枝叶图案。
御守的顶端系着一根深红色的绳子,绳结打得规整而结实,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金色铃铛,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江欲年把那枚御守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通过”那两个字上凸起的金线绣纹,感受着丝线在指尖留下的触感。
然后他把它握在了手心里。
“……你去求的?”他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
白胭时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目光从他手里的御守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路过的时候顺便在地上捡的。”
江欲年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握着那枚御守,感受着它在他手心里的存在——不大,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它在那里,带着一种温热的存在感。
“……谢了。”他说。
白胭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礼物送完之后,几个人在餐桌旁坐了下来。菜是荣馨盈提前订好的,都是这家淮扬菜馆的招牌菜。
清炒虾仁鲜甜弹牙,松鼠鳜鱼炸得酥脆,酱汁的酸甜比例恰到好处,蟹粉豆腐滑嫩入味,红烧肉肥而不腻,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而用心。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考试到最近的趣事,从周末的安排到寒假计划,什么都聊一点。
江欲年坐在桌子的一端,低头吃着碗里的菜。他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白胭时坐在他斜对面,正在低头喝一碗鸡汤。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欲年放下筷子,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花蕊,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粉色,像是被初冬的晨风染上的颜色。
花朵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压皱的痕迹,花茎底部用一小段浅绿色的胶带缠着,切口平整,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处理。
他把花放在桌上,轻轻推向白胭时的方向。
白胭时低头看着那朵山茶花,没有说话。
“今天的。”江欲年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胭时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那朵花。她把花举到眼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自己杯子旁边的桌面上。
“嗯。”说话的同时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坐在对面的荣馨盈正在跟将莫致争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刘璃在跟欧轻涟推荐最近看的一部纪录片,欧轻涟偶尔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天欲殷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注意到那朵白色的山茶花,已经从桌子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
饭吃到最后,荣馨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来:“差不多了,快九点了。明天要考试的三位,该回去休息了。”
江欲年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五。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帮着把桌上的盘子和碗收拢到一起。
服务员走过来接手了后续的清理工作,他便擦了擦手,回到桌边。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荣馨盈把那个用完的彩炮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刘璃把手机收好,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将莫致把剩下的蛋糕打包好,装进一个纸盒里,说带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欧轻涟把椅子推回桌下,背上了他的双肩包。
天欲殷站在门口,已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等着其他人。
白胭时站在桌边,把那束向日葵和白色雏菊拿起来,整理了一下被碰歪的包装纸,然后把它递给江欲年。
“你的花。”她说。
江欲年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一眼。向日葵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明亮的金黄色,白色雏菊簇拥在周围,像一圈小小的光晕。
他握着那束花,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八个人走出餐厅,站在门口。夜风迎面吹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的光线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清冷,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已经停了几辆车。荣馨盈家的黑色轿车停在最前面,司机看到她出来,下车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她回头朝大家摆了摆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刘璃应了一声,也朝自家车的方向走去。她家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荣馨盈的车后面,司机也已经等在车旁了。
将莫致家的车停在路口,他拎着打包好的蛋糕,朝大家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快步走过去,弯腰坐进了后座。
欧轻涟家的车也到了,开门,上车,再加一句再见。黑色的轿车便驶离了路边。
江欲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束花,口袋里装着那枚御守。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天欲殷和云晓星:“你俩的车到了吗?”
“到了。”天欲殷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深蓝色轿车。
天欲殷向江欲年点了点头,转身朝那辆车走去。
江欲年看了一眼云晓星,开口问了一句:”云晓星,你怎么回?”
云晓星停下脚步,回过头:“我家离这不远,走回去就行。
江欲年转头看了一眼天欲殷:“天欲殷,你顺路吗?送她一下。”
天欲殷站在车边,想了想,点了点头:顺路,上车吧。”
云晓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麻烦了。”她弯腰坐进了车里,天欲殷跟着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餐厅门口只剩下了两个人。
江欲年和白胭时。
路边还停着一辆车。
白胭时家的车,一辆白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灯下。陈叔没有下车,但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白雾。
“走吧。”江欲年说。
白胭时点了点头,转身朝那辆白色的车走去。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考试,加油。”
江欲年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那束花,看着她。路灯的光线从上方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嗯。”他说。
白胭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白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路边,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消失了。
江欲年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处。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花束,向日葵的花瓣在路灯下轻轻颤动。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不到五分钟,一辆网约车停在了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他靠在座椅上,把那束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御守,在指尖捻了一下。
米白色的绸缎在车内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绣的“合格”二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御守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动,从车窗外一一掠过。
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逐渐远去的灯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车子停在了家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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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授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