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靠着墙壁,看着门外的风沙。
沙漠里没有什么人,所有的纷扰都被他抛在身后,被这漫天的黄沙遮蔽,于是这世间的一切都短暂地遗忘了他。
漫天黄沙中有某种异样的安宁:时间和空间都在风沙里消解,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和这栋建筑。
他在这片荒芜的沙地上,想着须弥城里满园的花。
他无法描述第一次见到那些花的心情——人间多的是流沙和荒地,疼痛和苦涩让人清醒,并将它们视为人世间该有的滋味,直到他看见了满园的花。不可追寻的天国早该在人间绝迹,他却从花朵的盛放间,窥见了理想的模样。
卡维几乎是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你的花园。一园的花,就好像一场幻梦,即使只是在门外欣赏,也足够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
卡维从没想过花园的门会有为他敞开的一天。
童话里才会那样写吧?神秘的花园对人开放,花园的主人还是个可爱的姑娘。
卡维以为自己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可当这童话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
他抱着花。怀里的花像一捧云,柔软地依偎着他。花是梦的留影,可它们枝叶舒展,鲜活又充满生机,这些是属于人间的痕迹。
卡维终于想起来了:在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分明还不是他的委托人。你是童话般的一场梦,是园中的一枝花,主动开口建立你们之间委托关系的人,从来都是他。
你原本没有委托的意向,是他希望你成为他的委托人。
谁不喜欢美好的东西,得了善意、温柔和慷慨的馈赠,卡维当然想要留住——早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这么想了。
所以他才会很难拒绝你对他的好,所以他才会想着让你也参与设计,即使这会占用你更多的时间。你画图的时候认真里带着点紧张,看他画的时候却专注而放松,就好像那一刹那,你的全部心思都落在他的笔尖。
卡维不是没有提议过用你自己的图案来做设计,这样简单的小图案也很可爱。再说了,有他在呢,总归最后成品会让你满意的。但你本人对此却没有什么兴趣,卡维只好退一步,说是留作参考,把你的画交给梅赫拉克收着。
梅赫拉克闭着眼睛,尽职尽责地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提箱,却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对着主人眨了眨眼睛。它大概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却多少能察觉到卡维不太一样的心情。
其实足够了,卡维想。
遇见你是很幸运的事,这样幸运的事很少发生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但你对他好,他是该要对你好的。
或许他确实对你有一些不一样的感情,但他会处理好,不会让你这样的感情成为你的困扰。所有的亲密和不同,都可以继续冠着委托人的名号,被他控制在朋友的界限里,他会拿出最纯粹的感情来和你相处——其中绝不掺杂什么妄念或者绮思。
他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原本就没有指望过的东西,即使落在身上也没有实感,轻飘飘的。美好的东西在将人滋养的同时,却又让人忍不住胆战心惊。或许他原本也不能算是天才,只是尘世间极为普通的一个——他始终没办法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尤其无法忽略关于你的目光。
如果可以的话,卡维想,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你心里留下很好很好的印象,那些憔悴的、黯淡的、不光彩的样子,最好都不要被你看到。
如果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早一点,再早一点,那时候他或许还没有今天的名誉,但所有的放纵和不堪都与他无缘,他会带着残留的朝气来见你。
这相遇终究是来的晚了一些,人间一遍一遍地教会他“天国不可追寻”,他心中的沃土已经变成一片荒原。而荒原上,不该种花。
门外的阳光忽然有些刺眼,照得他头晕目眩。
卡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容——他觉得荒谬。
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天,他饥肠辘辘,垂着头,亲手将面饼搭成的宫殿敲碎,而破碎的面饼里卧着一枚神之眼。
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能期盼之物。
梅赫拉克有些担心地凑到卡维身前,为他挡住光。
卡维摸摸梅赫拉克,起身补充食物和水。
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脚踝,毛绒绒的,有些痒。卡维低头。脚边的沙狐哼哼唧唧地叫了几声,开始扒拉他的裤脚。
“知道了知道了。”卡维叹气,“到底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卡维跟在沙狐身后。小小的沙狐跑啊跑,停在一个沙堆旁边,焦急地对着沙子叫。沙堆下面大概是它的同伴,卡维俯身,开始清理沙子。一只沙狐卧在沙坑里,看起来有点虚弱。
两只沙狐互相安慰了一会儿,绕着卡维转了几圈,朝远方跑去。卡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也跑了起来——那个方向上立着一面旗,那是你的旗。
“我又不是什么探险家,这旗子设计出来,应该也没有能用上的那一天。”那时候你指着旗上的图案,吐槽它毫无实用意义。
你怎么会在沙漠里?
卡维的心跳陡然乱了两拍,他站在旗子下面,有些茫然地寻找人生活过的痕迹。沙漠里风沙总是一阵一阵,挪动得极快,除了这面被留作路标的旗子,又哪有什么痕迹等着他去寻?
卡维来过沙漠很多次。沙漠是危险的,但他很少会因此感到慌乱。沙漠的土壤是奇迹的土壤,黄沙之地上也能屹立不朽的建筑——这样的美足够震撼人心,让他几乎忘却曾经在沙漠里探索时危机四伏、九死一生的时候。
卡维并不害怕沙漠,但此时他感到惶恐。
他攥紧拳头,指尖的沙粒带来些微的痛意,但他此刻无心去管:你原本与沙漠没有任何关联,如果是因为他……
“卡维?真的是你?”大概是快到了日落的时候,沙漠里圆滚滚的太阳打下一层光来,让青年金灿灿的头发变了颜色,你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辨认出旗帜下的青年。
听到你的声音,他有些愕然地转过身来,朝你伸出手。
你其实不太理解卡维的表情——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卡维,即使是第一次在花园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但你握住了卡维的手。青年手上不知为何沾着些沙子,于是你细细为他拂去。黄沙在他手上留了深深浅浅的压痕,看得你心里有些难受:“你的手……”
不真实的感觉逐渐褪去,卡维终于确认眼前的你并非幻象。
“我的手没事,你怎么在这里?”手上的触感温暖又柔软,卡维没有把手抽开,耳畔却悄悄红了。
“没有见到你,我很担心。你离开须弥城的这些天,城里新到了一批佣兵,他们说沙漠里刮了大风,连走惯了沙漠的镀金旅团都说危险,你又一直没有回去。”你抬头看他。
卡维低下头,把目光放在被你握住的手上,他放轻声音,“那你也不该来这里。我待惯了沙漠,我在这边,总是比你来沙漠要安全的多。”
“其实我出发的时候,风沙好像已经小下去了。因为请了佣兵,做登记的时候惊动了赛诺先生。他拉着我们讲了很多沙漠求生的知识,再三要求佣兵按照一些路标和临时营地来走,又给我装了一些药剂。只是沙漠实在太大了,本来还以为会找很久,没想到在路上就遇见了你。”你笑了笑,“你看起来不太好,有什么心事吗?”
“我们第一次在酒馆吃饭的时候,你给我买了酒吗?”卡维看起来有些迟疑。
“嗯。是酒馆老板推荐的,怎么样,还不错吧?”你问。
你的表情非常轻松,于是卡维接着问,“怎么不告诉我?”
“会被拒绝吧?那个时候,我们好像还不算太熟……我很想送你,又不太想让你有负担。”
至于怎么解释过去,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像卡维这样漂亮的、金灿灿的人,突然收到礼物不是很正常吗?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卡维叹气,他突然有点想笑,压在他心口的东西,好像突然间从沉甸甸的石块变成了轻飘飘的云:“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经常收到礼物的类型?”
难道不是吗?你有点困惑。
卡维笑了笑,没有和你解释。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生活并没有格外优待他,反而将他揉圆搓扁,最后烘焙成了金色小面包。那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不必专门讲给你听。
“走吧。既然是来找我的,现在找到了,收拾好东西就可以一起回去了。”卡维转移话题。
黄沙广袤,天地间,两个人的声音显得很轻很轻,近乎像某种亲昵的呢喃。
“那你以后还帮我做设计吗?”
“做的。直到你不想再看见我的设计。”
“不是花瓶也可以?”
“也可以。”
“其实我在存钱。现在都是花家里的钱,等我有自己的房子,就可以来请你来设计了!不过可能还要很久很久……到时候你一定比现在还厉害,应该会更加难请吧?这样说的话,设计费要多攒一些才行。”
“好。不会太难请,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