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不好意思的,你们也都知道,幼儿园的男女厕所是一块的,”陆柏商说着既尴尬又害羞地搓着后脖颈,说:“上了一年级我就迷迷糊糊往女厕所去了,不过好在那会儿已经放学很久,没什么人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让我亲眼目睹了,这场灾难。”
宋黎盯着说话的人,嘴里的瓜子没停,好像是在听什么很新鲜的八卦,不是在看自己曾经的伤疤。
陆柏商见大家都很期待下文,便又继续道:“我听见动静不敢出出去,躲在前面注视着一切,三四个女生,用拖鞋拍打着黎……姐的脸,抓着她的头发,用拳头捶打,用脚踢……”
“只是因为,黎姐考试的时候,没给她们看答案。”
陆柏商现在想想都还有些犯怵,貌似是到了重点,他有些不忍心接着往下说了,但又忍不住地去回忆。
“厕所里有保洁阿姨留下来的打扫工具,小孩子小手没轻没重,抡起不锈钢的簸箕就朝着黎姐的脑袋挥了过去,流了很多的血……”
陆柏商说:“我们家的条件还不错,那时候我就有手机了,方便跟家里联系的,我不敢出去跟她们正面刚,就悄悄录了视频,报了警。”
闻言,宋黎下意识地抬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条疤勉强被她的头发给遮盖住,但一摸还是可以摸到新长出来的皮肉。
一瞬间,好像真的又感觉到了那一阵一阵搅心窝子的疼痛,脑子里闪过几帧记忆碎片,很模糊,声音嘈杂,整个脑子都是乱的。
“后面听说是霸凌者家属赔钱了,但是她们家背景挺硬的,第二天还安然无恙地来上学,后面黎姐转了学,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陆柏商突然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听到黎姐现在的‘传奇事迹’时,我还挺为她高兴的,至少之后都不用再受到别人的欺负了。”
“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陆清泽的表情还是和以往一样,情绪也不高涨,整个人都淡淡的。
说完后气氛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厨房里锅铲互相碰撞的声音。宋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尴尬,大概是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多带点几分怜爱。
“我,我去给萧然打下手。”说罢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石阿姨和季叔见状也起身去忙自己的事情,沙发上马上就剩下了一左一右坐着的陆清泽和陆柏商。
陆清泽家的电视总是不开声音,每次都像是在看哑剧。陆柏商正要说自己也去帮忙时,就听见陆清泽突然开口,问:“你之前拍的那个视频,还在吗?”
“怎么了姐?你想看啊?”陆柏商仔细回忆了一番,说:“我记得那部诺基亚是被我妈收起来了,现在还能不能用不知道。”
陆清泽说:“那你打电话让伯母找找,找到我让季叔去取。”
“行。”
宋黎说是去厨房打下手,实际上只是跟在萧然的身后走来走去,愣是一点忙也没帮上,萧然也不嫌弃她挡路,就由着她站在旁边碍事。
陆柏商干完陆清泽让做的事之后就连着手柄在电视上打游戏了,一个人坐在地上噼里啪啦不知道在说啥,总之很乐在其中。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萧然才终于把最后的一道菜给做完,给弄得浑身是汗,碎发都贴在额头上了。
“好好好,辛苦了辛苦了,”石阿姨看着放在吧台上的一堆东西,说:“剩下的就交给我,你快去冲个澡。”
宋黎拉着萧然的胳膊,说:“我带你去。”她原本是想跟陆清泽说一声的,但是看了一圈也没见陆清泽的人在哪,就带着萧然去了一楼的公共浴室。
等着萧然冲完澡出来,才看见陆清泽和季叔在玄关处换鞋,没等她来得及上前去问他们出去干嘛了,就听见石阿姨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红烧狮子头萧然没有正式做过,肉沫也捏得大小不一,有的超级大,有的超级小,堆放在几片生菜的上面,但是颜色看着还是挺有食欲的。
中间的鱼头汤是石阿姨指导她做的,汤色奶白奶白的,喝上一口鲜味直接充斥整个味蕾,喝完一口还想再喝一口,也是这场饭局被夸过最多次的一道菜品。
“萧老师,我觉得你要是不来我家当家教,当厨师都行,说不定工资更高。”陆柏商夹走了最大的那块红烧狮子头,吃得那叫一个舒爽。
萧然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夸,脸直接肉眼可见地红了,只是非常含蓄地笑着,什么话都不说。
陆柏商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又说:“也不知道以后要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这句话貌似还轮不到他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说,而且话说出来之后,餐桌上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之中,陆柏商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
“你碗里没米饭了,”萧然起身岔开话题,伸手要去接陆柏商的碗,说:“我帮你再盛一碗?”
陆柏商赶紧扒拉完了最后的几粒米饭,双手将碗递出去,说:“谢谢姐姐。”
“你又老师又姐姐的,到底是姐姐还是老师?”宋黎问。
陆柏商:“不都一样吗?”
吃完之后,陆清泽趁着大家都在玩游戏,悄摸地上了二楼,推门进了卧室,坐在书桌前把从陆柏商家拿过来的诺基亚打开来看。
陆柏商之前拍的视频很好找,相册里除了这一个视频就没有其他了。
视频的画质偏蓝调,很模糊,声音也很混乱嘈杂,看了不到一分钟的时候就到了宋黎被用簸箕砸脑袋的片段,陆清泽重复看了这一段好几遍,恨不得要将攥着的手机给捏碎。
虽然画质很模糊,但是那个稚嫩的轮廓和模糊的脸,确实和陆清泽记忆中的那个爱吃棒棒糖的宋黎一模一样,她从幼儿园到小学没怎么变,特别是身高。
陆清泽咬着嘴唇,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一块小小的屏幕,只恨自己不能穿进去,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陆清泽,”宋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她不解道:“你再看什么呢?”
陆清泽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打开抽屉将手机扔了进去,小声回道:“没什么。”
“我看看。”宋黎说着就要上手去拉抽屉,却被陆清泽牢牢抓住。
“不看。”
“为什么不能看?我都不记得了,我就是好奇而已。”
陆清泽牵着她的手,头一次仰视站在她身边的宋黎,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脸,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禁泪水打湿眼眶,让酸楚占据了她的心田。
一行清泪滑过脸颊,她忽而起身,捧着宋黎的脸便吻了上去,吻得很轻,像是在安慰多年前的她,也是在安慰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的自己。
宋黎被吻得措不及防,她也来不及反应,赶紧将陆清泽拉开一小段距离,蹙着眉,擦拭掉她的眼泪,说:“哭什么?”
“心疼你。”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别这样,看你哭我也想哭。”
听她这么一说,鼻头的那股子酸劲儿越发明显,好像曾经好多年的盲目寻找,在这一刻汇聚成了说不明也道不清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心头,泪水哗哗直流。
陆清泽抱着她,面部一整个埋进了她的颈窝,宋黎感觉脖子那块的皮肤一阵湿热,怀里的人哭时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抽泣着。
“好了,好了。”宋黎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陆清泽上次安慰她一样,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枚稀世珍宝。
陆清泽将她抱得很紧很紧,恨不得要将她的人和爱全部揉进宋黎的骨子里,她缓和了一会儿,才发出闷闷的声音,说:“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好,”宋黎点着头,“永远都不分开。”
“不准骗我。”
“不骗你。”
屋外的喧闹声不断,陆柏商游戏胜利激动的尖叫声几乎响彻整个别墅,同样穿进了两人的耳朵里,但屋外的喧闹与二人无关,她们只管依偎在一起,像小猫一样,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
宋黎进来时门没关紧,萧然找来了这边,见陆清泽房间的门留了条缝,便有些胆怯地推开去看,目光再穿过卧室洞开着的门,便见两人抱着,亲得火热。
她的心脏好似猛然漏掉了一拍,迅速避开了目光,手还抓着门把手,差点就要用力合上。
萧然快速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第二眼,她这一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很难形容。
陆柏商说的话她不是没听见,她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宋黎。也是,像宋黎这样,看似坚强,实则内心极具缺乏安全感的女生,可能和陆清泽这样,不管再大的麻烦都能替她摆平,甚至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女生更加适配呢?
她生性胆小,保护不了任何人,一个别人不问便不说的人,和一个别人问了也不会说的人,怎么可能能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