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筠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姿态懒散,有点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注意力。
他昨晚确实熬太晚了,早上那节课睡了跟没睡一样。
想起那道竞赛题的第三种解法,他最终还是没完全吃透,何予安的思路太跳,中间省略了好几步推导,仿佛那是某种理所当然的常识。
温辞筠盯着那几行潦草的笔迹看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笔记本合上了。
输给这种人,好像也不丢人。
他的余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何予安坐姿笔直,正低头做化学选择题,他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顿也只是为了翻页。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些过于精致的线条勾勒得更加清晰。
温辞筠收回自己的视线,百无聊赖地在桌肚里摸了一把。
他摸到一袋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包酱香土豆,好像上周陈致远和他去食堂吃饭,结果忘了带饭卡,周致远从他这儿借的饭卡刷了十八块五,这是分期付款的第一期。
温辞筠挑了挑眉,撕开包装,捏了一片扔进嘴里,酱香味在舌尖炸开,咸中带了点辣味,总算驱散了些午后黏稠的困意。
他嚼得有点响。
何予安的笔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温辞筠莫名读懂了一句话:“上课偷吃零食,你是小学生吗。”
温辞筠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土豆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来一片?”
何予安没理他,低头继续做题。
温辞筠对他的这种反应也见怪不怪,又捏了一片扔进嘴里。
前桌忽然有动静。
陆言深从座位上扭过头,越过椅背往这边张望,他鼻子动了动,两只眼睛精准地锁定温辞筠手里的那袋土豆片。
“给我来点。”他压低声音,手已经伸过来了。
温辞筠把袋子往旁边一藏,翻起旧帐:“你早上不是还嘲笑我吗?”
“一码归一码。”陆言深脸皮厚得很,“嘲笑归嘲笑,吃的归吃的。”
温辞筠“啧”了一声,还是把袋子递了过去。
陆言深捏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心满意足,他目光在温辞筠和何予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凑近了些:“下午放学打球去不去?陈致远也去,咱仨一起。”
温辞筠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何予安正在写最后一道选择题,神色专注,仿佛旁边的窃窃私语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去。”温辞筠收回视线。
“行,那我跟他一说。”陆言深又捏了一把土豆片,转回身去。
温辞筠把那袋没吃完的土豆片随意扔进桌肚,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梧桐叶还在落。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池深水,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也有人对着作业本发呆,还有一个在桌肚里偷偷翻漫画,不用想都知道看漫画的是陆言深。
温辞筠单手支着下巴,面前的数学卷子只写了选择题,往后翻下一面,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两分钟,笔在指间转了三圈,一个字都没动。
他侧过头发现何予安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随着目光的移动轻轻颤动。
温辞筠看了他几秒。
“何予安。”他开口说。
何予安没有抬头。
“下午放学打算去干什么?”
“图书馆。”何予安笔尖停了一瞬,依然没有抬头。
温辞筠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又去图书馆?你这学期是打算把图书馆当家?”
何予安没理他。
“周末也去?”
还是没理。
温辞筠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不累吗?”
何予安抬起头看着温辞筠,像在看一个执拗地敲同一扇门的人。
“有事?”他问。
温辞筠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没事,就随口一问。”
何予安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温辞筠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又问:“你平时都不打球吗?”
“不会。”
“不会还是不想?”
何予安放下笔侧过脸来,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被称为“不耐”的东西,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只泛了一瞬。
“温辞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好奇心,一定要用在探究我身上吗?”
温辞筠愣了一下。
何予安已经转回头,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阅读理解。
他的侧脸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尖锐的质问,只是温辞筠的错觉。
温辞筠没再说话,低头看着面前一个字都没动的大题,笔在指间又转了三圈,依然没有落笔。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很快一节课就过去了,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陆言深几乎是弹射过来的,手里拎着校服外套:“走啊走啊,趁现在占场子!”
“急什么。”陈致远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随后他推了推眼镜,“这个点篮球场又不会被抢光。”
“这你不懂了吧。”陆言深一把拽住他胳膊,“早去早热身,手感养出来才能赢。”
陈致远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温辞筠:“你也去?”
温辞筠正低着头在收拾书包。
他把笔袋放进去,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书包带在手里绕了两圈,才终于搭上肩膀。
“温辞筠?”陈致远又叫了一声。
温辞筠抬起头:“去啊,他没给你说?”
陆言深听见这话才想起来这事,情急之下朝好兄弟疯狂眨眼示意别揭穿自己。
周致远回给陆言深一个微笑:“说了,没反应过来。”
温辞筠也没管这点小插曲,站起身时动作有点大,带到了桌角,那瓶标签朝外的矿泉水晃了晃,瓶身微微倾斜,眼看就要倒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它。
温辞筠低头。
何予安不知什么时候伸出的手,正扶着那瓶水,指尖落在瓶盖上,很短的一瞬,像是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收回手,垂下眼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那本英语阅读理解被放进书包的特定夹层,笔袋拉好拉链,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
温辞筠看着他把外套搭好,忽然开口。
“何予安。”
何予安没抬头。
“周牧野平时打球吗?”
何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短到几乎难以察觉。
“打。”他说。
温辞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转身往门口走去。
陆言深在后面喊:“等等我!”
何予安没有看他。
他把书包拎起来,步伐匀速地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周牧野已经等在那里,接过他手里搭着的外套,两人说了句什么,何予安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轻的笑,稍纵即逝。
温辞筠没有回头。
下午七点的篮球场,阳光正变成一种温柔的琥珀色。球场上有三两个人影,看着像是高一的,投几个篮就散了。
陆言深如愿以偿地占到了全场最好的那片场地,兴奋得像只撒欢的金毛。
“来来来,三对三,我和辞筠一边,小远你自己挑队友。”他说到一半,发现根本凑不出第三个己方队员,“嘶……算了,二对一吧。”
陈致远无奈地摇头,捡起地上的篮球,随手投了一个。
篮球在空中划出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
“你投篮还是这么稳。”温辞筠接过球,在三分线外站定。
“课代表嘛。”陆言深在一旁贫嘴,“手稳是职业素养。”
陈致远懒得理他,从温辞筠手里把球截走,运了两步跳投。
又是空心。
“你今天手感确实不错。”温辞筠挑眉。
“还行。”陈致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三人打了二十多分钟,额头都见了薄汗。
温辞筠投完一个三分,落地时目光往球场边缘扫了一眼。
空的。
他又投了一个。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陆言深捡起球,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张望:“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温辞筠接过球,运了两步跳投。
空心。
他们又打了十分钟。
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顶以下,将整个球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
陈致远投进一个中投,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开口:“那边好像来人了。”
温辞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
球场边缘,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低头系鞋带,个子挺高,肩宽腿长。那人系完鞋带直起身,侧脸被夕阳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周牧野。
温辞筠眯了眯眼睛。
周牧野显然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周牧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往球场另一端走去。
“看什么呢?”陈致远顺着温辞筠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是周牧野?”
温辞筠侧过脸:“你认识?”
“听说过。”陈致远推了推眼镜,“人家可是七班班主任的心尖宝,年级排名没出过前十,化学竞赛还是全省第一,去年国旗下讲话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说:“跟你旁边那位差不多一个水平。”
“旁边那位”指的是谁,他们都知道。
温辞筠没接话。
他把球往地上一砸,接住后转身往篮筐方向走。
陆言深跟在温辞筠后面,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也来了?”
“球场又不是我家开的。”温辞筠语气随意。
陆言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球场两端的人各占半场,像两条泾渭分明的平行线,周牧野和同伴开始热身,动作干脆利落。
温辞筠收回视线。
他投了一个三分,力道大了些,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又投了一个,偏得连篮筐都没碰到。
陆言深“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回事,手抖啊?”
温辞筠没理他,跑过去捡球。
他运球回到三分线外,起跳加出手,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网。
“这才像话。”陆言深接住落下来的球,转身传给陈致远。
夕阳继续西沉,天边的橘红逐渐加深,透出紫灰色的暮霭,三道奔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
温辞筠投进一个三分。
他投进第二个三分。
第三个三分砸在篮筐内侧,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直起身时,目光又不自觉地往球场另一端飘了一下。
周牧野正在罚球线练习跳投,动作很标准,篮球空心入网时发出清脆的刷网声,突然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侧过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温辞筠没有移开视线。
周牧野也没有。
隔着一整个球场的距离,夕阳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染成相同的金色。
周牧野先收回了目光,接过同伴传来的球继续投篮,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扫视。
温辞筠低头,把手里的球往地上拍了两下。
“再来一局。”他说。
陆言深愣了一下:“还来!你不累啊?”
“不累。”
温辞筠运球突破,晃过陈致远上篮得分。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急了些,像是要在什么上面较劲。
第二局打完,陆言深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旁的陈致远也难得没有保持形象,弯腰撑着膝盖,眼镜滑下来也顾不上推。
“兄弟啊,我是真不行了,歇会儿。”陆言深摆着手,忍不住吐槽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会儿手抖一会儿打鸡血了似的,谁惹你也不能拿兄弟开刀啊!”
温辞筠没说话,他站在三分线外,还在投篮。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只剩下窄窄一条金红色,大半的天空已被深蓝侵染。
球场另一端,周牧野的同伴似乎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温辞筠投出第四球,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时,余光里那个高大的身影忽然转了方向。
周牧野没有往出口走,而是朝这边过来了。
篮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去。
温辞筠弯腰捡球,直起身时,周牧野已经走到了面前。
“球借一下。”周牧野说。
温辞筠看着他。
周牧野指了指自己那边的场地:“球掉缝里了,拿不出来。”
温辞筠低头,把手里的球递过去。
周牧野接过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目光从温辞筠脸上扫过,又落向身后那片被最后一线暮光浸透的球场,他问道:“你们打了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温辞筠说。
周牧野点了点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运了两下球,像是在试手感,球在他掌心与地面之间规律地弹跳,发出沉稳的砰砰声。
“予安说你话多。”周牧野忽然开口。
温辞筠的动作停了一瞬。
周牧野的语气很平淡,他把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稳稳接住,抬眼看着温辞筠说:“他好像没说错。”
温辞筠盯着他。
周牧野也在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恶意,只是在看,像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的事。
不过温辞筠就是感觉他在挑衅自己,貌似还不止一次。
“他还说什么了?”温辞筠问。
周牧野没有回答。
他把球还给温辞筠,转身往自己那边的场地走去。
“喂。”温辞筠叫住他。
周牧野停下脚步,侧过头。
“他是不是说过,不需要朋友?”温辞筠说。
夕阳从周牧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隐入逆光的阴影里,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他说过。”
然后他顿了顿:“但那是高一的事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看了温辞筠一眼,转身走了。
温辞筠站在原地。
陆言深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温辞筠没说话,而是球往地上一砸,接住后又砸了一下,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
陈致远推了推眼镜,看着周牧野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温辞筠,难得没有开口。
“还打吗?”陆言深小心翼翼地问。
“打。”
温辞筠运球突破,起跳出手,篮球砸在篮筐内侧弹了两下,滚了出来。
他捡起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投。
进了。
他又投了一个,又进了。
第三个,力道大了,砸在篮板上弹回来。
陆言深和陈致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天边最后的一抹橘红消散殆尽,转为深蓝色的夜空。球场边缘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温辞筠还在投篮。
他的校服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扔在了椅背上,书包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腿,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眉骨上。
他投进一个三分,又一个三分,后面几个都偏了。
温辞筠捡起球,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篮球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终于空心入网。
陆言深终于忍不住了。
“你差不多得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都快黑了。”
温辞筠没理他,将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脚下暗红色的塑胶地面,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你是不是有心事?”陆言深凑过来。
温辞筠没说话。
“因为周牧野刚才说的那些?”
温辞筠把球扔给他。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刻意。
陆言深接住球,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致远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天色。
“我妈说今晚炖排骨,”他把外套拎起来,“我得回去了。”
陆言深看看他,又看看温辞筠。
“那我也……”
“你们先走。”温辞筠说。
他从陆言深手里把球拿回来,走到三分线外。
陆言深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陈致远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
陆言深犹豫了两秒,还是拎起书包,跟陈致远一起往球场出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温辞筠。
温辞筠还站在三分线外,背对着他,手里托着那颗篮球。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陆言深收回视线,没再回头。
球场安静下来。
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整个球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温辞筠站在其中一个格子里,手里还抱着那颗球。
温辞筠暗自心想,这个周牧野就是在挑衅自己,不就是跟何予安关系好吗?到底在炫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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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球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