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上那根头发断了。
苏予安站在门边,把断发拈在指尖,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一息。
昨晚翠微睡着之后,她从梳妆台上拈了一根落发,卡在门闩和门框之间。
如果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过,头发会断。
现在它断了。
有人来过。
苏予安没叫醒翠微。
她自己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包袱还在,但系包袱的结歪了半寸。
扬州铺子里惯用的双环扣,她系得紧,旁人打不开。
现在那个扣被人解开过,又重新系上,收口的地方松了一个褶。
她打开包袱,一层一层往下翻。
素银簪子在。
桂枝帕子在。
桂花糖的油纸包也在。
少了一只素银镯子。
只少一只。
苏予安把包袱合上,手指在包袱皮上停了片刻。
偷镯子的人很小心。
不偷一对,只偷一只,这样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贵人自己弄丢的”。
“翠微。”
翠微从被子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小姐?怎么了?”
“昨儿夜里有人进来过。”
翠微的脸“唰”地白了。
“不、不可能,奴婢睡在门边。”
“你睡得沉。”
苏予安把空了的镯子匣递给她看,“少了一只素银镯子。”
然后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红木小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她抽出一张放在包袱最上层,然后把包袱原样系好,放回柜子里。
翠微瞪大了眼睛。
“小姐,您这是?”
“镯子值得了几个钱。能换一条线,值。”
苏予安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一根素银簪子插进发髻。
“翠微,今天不管谁问你,都要说:咱们小姐心大,包袱里少了什么,根本不会数。”
翠微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小姐,您这心眼,以前没这么多。”
苏予安从镜子里看着她。
“以前也没人翻我包袱。”
凝晖殿早晨很安静。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苏予安正坐在窗前看书。
水是温的,帕子拧得不干不湿。
青禾伺候得很周到。
“青禾是哪儿人?”
青禾愣了一下。
“回贵人,奴婢是通州人。”
“通州好地方。家里人都在?”
“父母都在,还有个弟弟。”
苏予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青禾退下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
中午,翠竹去御膳房领午膳。
青禾被派去送东西。
殿里只剩苏予安和翠微。
翠微关了门,压低声音:“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凝晖殿一共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青禾和翠竹是新分来的。”
“青禾之前在哪当差。”
“淑妃宫里。殿选那天才调过来。奴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
“是淑妃亲自点的。”
翠微愣了一下:“小姐怎么知道?”
苏予安把茶盏搁下。
“淑妃昨天在甬道上堵我,今天凝晖殿就出了一个半夜翻包袱的宫女。如果这是巧合,那淑妃的运气未免太好。”
她顿了一下。
“但一个妃子往新贵人宫里塞人,塞完了第二天就偷东西,她不会这么蠢。这不是淑妃的手笔。有人在拿淑妃当挡箭牌。”
翠微听得后背发凉:“那......那是谁?”
苏予安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包袱还在,但系法又变了:收口比早上更松。
有人又动过。
打开。
五百两银票还在最上面。
下面少了三张一百两的。
苏予安把包袱合上。“去请周贵人过来。”
周明珠来得很快。
走进来先扫了一圈屋子。
窗户关着,柜门关着,苏予安坐在桌边喝茶,神色如常。
“请我来不是喝茶的。”她在对面坐下。
苏予安给她斟了一杯。
“想跟你请教一件事。宫女偷窃,按宫规怎么处置?”
周明珠接过茶,没喝。
“看偷什么。普通物件掌嘴二十。贵重物件杖二十,逐出宫。”
她看着苏予安。“你丢什么了?”
“一只素银镯子。”
“知道是谁吗。”
“还不确定。”
苏予安把那杯茶端起来啜了一口,“但有人昨晚进来过,今早又翻了一次。这人不是偶尔起意,是有人指使。”
周明珠没有表情变化。
“两个新分来的——翠竹和青禾。翠竹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去年犯了错才被调走。”
她顿了顿。
“青禾来凝晖殿之前,在淑妃宫里。”
苏予安点点头
“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周明珠的声音不高,“所以你要想清楚,处置一个宫女容易。但她背后的主子,你拿什么处置。”
苏予安放下茶杯。
她想起昨天淑妃刮在她脸上的目光。
是警告。
现在警告变成了动手。
“多谢。”
周明珠“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镯子,别找了。找不回来的。”
说完走了。
午后。
御花园。
雨打在亭子顶上的瓦片上,滴滴答答。
贤妃柳如烟独自坐在石凳上。
面前搁着一碟桂花糕,一块都没动。
风吹得她膝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她也不去按。
苏予安撑着伞走进来的时候,贤妃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苏贵人。”
“贤妃娘娘。”
贤妃没有说“坐”,也没有说“不坐”。
苏予安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贤妃把书合上。
“你爹是做盐生意的?”
“是。”
贤妃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端详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里的桂花糕,不如扬州的好吃吧?”
苏予安愣了一下。
“娘娘去过扬州?”
贤妃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撑开伞,走了。
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
“凝晖殿的窗户漏风。晚上多盖一床被子。”
苏予安站在亭子里,看着贤妃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乾清宫。
沈彦之站在御案前,把蓝皮账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德盛号。通州最大的钱庄,明面上姓冯,暗里是户部存银的私转钱库。”
萧景珩没翻账本。“说最近的一笔。”
“上个月。打着粮食采购的名头,从通州仓出去,银子绕了三个弯,最后进了盐运使甄选的备用银库。”
萧景珩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瞬。
“通州仓的粮,盐运使的缺。”
“是。同一笔钱。粮草报的是出库,账上却是空的。银子进了德盛号,洗了一道,又流进了户部另一本账里。查不清来处,也找不到去处。”
沈彦之把账本翻到最后。
贴着一张从折子上撕下来的纸片,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
独孤烬川。
“臣查不了丞相的私账。但这类款子不止这一笔。五年内至少走了七笔,加起来......”
他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间距上。
仔细听,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重心都往左侧偏了极小的一丝。
沈彦之的脸色变了。
李德全进来通报:“皇上,独孤丞相求见。”
萧景珩转了半圈扳指。
“宣。”
独孤烬川走进来的时候,殿里的宫灯晃了一下。
他从沈彦之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沈彦之的后背还是绷紧了。
独孤烬川走到御案前,行礼。
动作恭敬温文,滴水不漏。
“臣今日递了盐运使甄选的折子。有几个合适的人选,请皇上过目。”
萧景珩接过折子,没有翻。
他的目光停在独孤烬川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
深得像一口丢了石子的井,听不见石子落地的声音。
但萧景珩已经在这口井边站了五年。
沈彦之下意识地把蓝皮账本合上。
萧景珩接过折子翻了两页,忽然问:“江南盐商苏万金,你听过吗。”
独孤烬川手里的铜钱停了一瞬。
只一瞬。
“听过。太宗皇帝下江南时,吃过他家的红烧肉。此事在扬州流传很广。”
“周文泰参他的折子,朕看到了。”
独孤烬川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表情恭敬温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怎么看。”
“臣以为......”独孤烬川把铜钱收回袖中,“折子里写的事,查清为好。若无罪,可还苏家清白。若有罪,也当依律处置。”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
“那就查。”
“臣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苏万金的女儿刚封贵人。此事若查得太急,恐伤后宫体面。不如先让户部把盐运使的甄选定下来,再慢慢查苏家的账。”
萧景珩没有接话。
他拿起朱笔,在那道盐运使甄选折子上批了三个字。
搁下笔,把折子推回御案对面。
独孤烬川低头看了一眼。
暂不议。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将折子收回袖中,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口,又回身。
“皇上昨夜没歇好?”
萧景珩淡淡道:“批折子批晚了。”
独孤烬川“嗯”了一声。
“国事虽重,也请皇上保重龙体。”
他的目光从萧景珩脸上收回,转身退出去。
脚跟在门槛上轻轻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旁人看不出,但站在暗处的李德全看见了。
独孤烬川的右脚落了地,左肩习惯性地往侧边压了一丝。
随即恢复了正常。
李德全凑过来给萧景珩续茶。“皇上,这独孤丞相关心得倒挺多。”
萧景珩没说话。
他把那枚旧铜钱从袖中取出,放在御案上。
一个城府深到能把整座朝堂装进棋局里的人,会因为一枚铜钱失态。
这枚铜钱背后有东西。
“让沈彦之继续查德盛号。重点查一笔:五年前,独孤烬川有没有往德盛号存过什么。”
李德全愣了一下。
“存钱?”
“一箱东西。账本。信件。旧案卷宗。”
李德全一凛。
“奴才明白。”
“还有,凝晖殿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李德全斟酌了一下。
“苏贵人今早起来发现包袱被人动了。少了一只镯子。她没声张,让丫鬟把银票放在包袱最上头。”
“倒机灵”
萧景珩从袖子里去取一枚玉佩。
玉质不算顶好,但背面同样刻着安字。
“把这个送到凝晖殿。别让人看见。”
李德全双手接过。
走之前又停下。
“凝晖殿再加一道窗栓。”
“奴才这就去。”
萧景珩走到窗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
“顺便带句话。红烧肉,朕等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信太监几乎是跌进来的。
“皇上,北疆急报,游牧部落已经集结,刘毅将军的人马最多再撑一个半月。粮草实在拖不起了!”
萧景珩拿起急报。
三天前发出的。
北疆在打仗。
户部的粮草拖了三个月。
通州仓的账对不上。
德盛号的银子不知去向。
而独孤烬川今天来,只跟他讨论盐运使的人选。
“召赵明远。”
赵明远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在渗汗。
一进殿就跪下了。
“北疆的粮草什么时候拨。”
“回皇上,臣正在多方筹措。”
“朕没问你筹措。朕问什么时候拨。”
赵明远的后背湿了一片。“十、十天。”
“五天。”
赵明远瞠目结舌。
“皇上,五天实在......”
萧景珩看着他。
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
“臣......遵旨。”
殿里安静下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凝晖殿。
翠微搬着一床厚褥子进来,嘴里嘟嘟囔囔。
苏予安接过那枚玉佩。
背面刻着一个字。
安。
她把玉握在手心里。
玉是凉的。
但很快就捂热了。
外面有人敲门。
青禾端着一碟点心进来,低着头,毕恭毕敬:“贵人,御膳房送来的。”
苏予安让青禾把点心放在桌上,然后说:“你下去吧。今儿早点歇着。”
青禾退下的时候,苏予安看见她右手的中指上有一小块墨迹。
宫女的手,不该有墨。
苏予安把玉佩贴在帕子上,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
然后她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守。
她看着窗外那道被雨洗过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