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难赴星 第2章 邻寝微光

自从器材室那场狼狈的相遇过后，许星的生活里，便悄悄住进了一个名叫温鱼舒的人。

她们是同级同届的大一新生，住隔壁寝室，门对门的距离不过咫尺，可在极度自卑内向的许星心里，这段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旁人眼里的温鱼舒，永远是松弛、干净、温柔的样子。

她长相温顺，性格柔软，待人礼貌，画画极好，在学生会做事也稳妥周到，刚入学就收获了不少好感。不像自己，怯懦、寡言、不爱热闹，还被人当众造谣羞辱，身上仿佛带着洗不掉的狼狈与灰暗。

许星总下意识觉得，温鱼舒是高悬的晴日，而自己是躲在阴影里的人。

她不配靠近那束温柔的光。

于是整整三天，许星都在刻意躲避。

每次出门前，她都会悄悄趴在寝室门后，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走廊，确认没有温鱼舒的身影，才敢轻轻拉开门出去打水、吃饭、上课。

若是远远看见温鱼舒走在走廊尽头，她会立刻脚步一顿，飞快缩回寝室，贴着门板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直到那道温柔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她太怕碰面。

怕自己笨拙呆滞，不会说话，冷了对方的善意；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动，被一眼看穿；更怕温鱼舒其实只是一时心软，早就忘了那天狼狈不堪的自己，自己却还死死惦记着那一点救赎的温柔。

可越是躲避，心底的在意就越是疯长。

夜里躺在床上，寝室安安静静，许星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的画面。

想起温鱼舒轻轻抱她起身时轻柔的力道，温热安稳；想起她牵着自己走路的手心，暖得让人安心；想起她低头温柔询问的眉眼，干净得不含一丝同情与轻视；更想起那晚屏幕里轻飘飘的一句“晚安小星星”。

那四个字，成了她枯燥灰暗的大一生活里，最温柔的慰藉。

她一遍遍点开温鱼舒的微信主页，盯着那只软乎乎的小猫头像发呆，指尖反复摩挲屏幕，却从来不敢主动发一条消息。

她偷偷改的备注是小鱼，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偏爱。

她不敢主动，只能默默偷看。

看温鱼舒朋友圈寥寥几条动态，都是写生的风景、午后的落日、干净的蓝天，简简单单，温柔治愈。每一条，她都反复看好久。

她甚至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

每天傍晚，她会借着开窗通风的名义，悄悄拉开一点窗帘，隔着窄窄的楼间距，偷偷看隔壁寝室窗边的身影。

大多时候，温鱼舒都坐在桌前画画。

夕阳落在她半扎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侧脸线条柔和安静，低头落笔的模样专注又好看。

许星就这么隔着一扇窗，静静看着，看很久很久，心底酸涩又柔软。

她偷偷喜欢着，卑微又克制，不敢靠近，不敢宣之于口。

可许星从来不知道，在她小心翼翼躲藏、默默暗恋的时候，温鱼舒也在偷偷惦记着她。

所有人都以为，温柔大方的温鱼舒性格松弛、待人随和，从不会对谁格外上心。

但只有温鱼舒自己知道，自从遇见许星，她的心就悄悄乱了节拍。

那天器材室昏暗的死角里，许星蜷缩在墙角的模样，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委屈隐忍，一声不吭，却让她心口莫名发疼。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又易碎的人。

明明被肆意欺辱、恶意诋毁，眼底还藏着纯粹的柔软，不怨不怒，只是默默承受所有委屈。

抱她起来的那一刻，温鱼舒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轻盈、单薄，还有身体微微的颤抖。那一刻，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保护欲。

送她去校医、替她拿药、主动和她交朋友、温柔搭话，看似是随手的善意，实则是她下意识的主动靠近。

加完微信的那晚，温鱼舒对着聊天框犹豫了很久。

她不想太唐突，怕吓到内向的许星，最后斟酌许久，轻轻敲下了一句“晚安小星星”。

她喜欢喊她小星星。

喜欢这个亮晶晶、又软软糯糯的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静，干净，藏着无人发现的光亮。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等许星的消息。

等隔壁的小姑娘主动来找她，哪怕只是一句谢谢，哪怕只是简单的寒暄。

可一天天过去，聊天框干干净净，只有最初的互加好友记录。

不仅如此，她还敏锐发现，许星在躲着她。

走廊偶遇，许星永远低头快步躲开；上下课碰到，她会刻意放慢脚步绕路；明明住隔壁，却从来没有一次主动碰过面。

温鱼舒心底悄悄泛起细碎的失落。

她甚至忍不住悄悄胡思乱想：是不是那天自己太唐突了？是不是自己的热情让内向的许星觉得不适？是不是许星根本不想和自己做朋友？

可越是被躲避，她就越是惦记。

她会下意识留意走廊的脚步声，听见轻轻浅浅、小心翼翼的步子，就知道是许星出门了。

会悄悄透过寝室门缝，看那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走过，背脊绷得笔直，拘谨又不安。

会在画室画画的时候，不知不觉落笔都是温柔细碎的线条，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许星微红的耳根、慌乱躲闪的眼眸、细若蚊呐的小声应答。

她原本平淡无波的大一生活，因为一个小心翼翼的许星，悄悄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这般放在心上。

她也是第一次，有了这样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的暗恋。

温柔内敛的人，心动从来都是无声的。

温鱼舒不敢太主动，怕自己的热情太过，逼得敏感自卑的许星更加退缩；不敢轻易打扰，怕打乱她安静的生活。

她只能悄悄克制自己的心意，默默关注，静静等待。

这天傍晚，雨后初晴，晚风微凉。

寝室楼外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青翠透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许星晚自习下课回来，走廊空旷安静，她依旧习惯性低头快步走着，只想赶紧躲回自己的小世界。

转过拐角，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温柔的视线里。

温鱼舒就站在隔壁寝室门口，手里提着两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零食和牛奶，应该是刚回来，正准备推门。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静止。

许星的心脏猛地骤停，浑身瞬间僵硬，手脚冰凉，下意识就想低头躲开目光。

自卑和怯懦瞬间席卷了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太慌了。

慌于猝不及防的偶遇，慌于对方清澈温柔的眼眸直直落在自己身上，慌于自己藏不住的、汹涌又卑微的心动。

她想躲开，却双脚像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温鱼舒也微微一怔。

暮色的晚风轻轻吹过，走廊的灯光柔和暖黄，落在许星身上。

小姑娘垂着长长的睫毛，眼眸湿漉漉的，耳根红得彻底，整个人拘谨又局促，像一只受惊却无处可逃的小兔子。

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温鱼舒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积攒的失落尽数消散，只剩下轻轻的悸动。

她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欢喜，没有上前逼近，只是轻轻扬起唇角，声音轻软温柔，怕惊扰了眼前人：“许星，晚上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柔得不像话。

许星喉头紧绷，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的地砖，不敢抬眼多看她一秒。

见她这般害羞拘谨的样子，温鱼舒眼底笑意更柔，主动打破尴尬，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刚买的牛奶，顺手多拿了一盒，温热的，你拿着。”

说着，她伸出手，递过来一盒包装干净的热牛奶。

指尖白皙纤细，骨节柔和，在暖光灯下格外好看。

许星盯着那盒牛奶，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

她想要接，又不敢伸手，怕触碰、怕近距离接触、怕自己失态，可又舍不得拒绝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僵持了两秒，她才极其僵硬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温鱼舒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瞬传来，像电流轻轻扫过皮肤，瞬间蔓延至全身。

许星指尖一颤，飞快收回手，紧紧攥住牛奶盒，脑袋垂得更低，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你。”

“不用谢。”温鱼舒温柔看着她，语气轻轻，“脸上的伤，彻底好了吧？”

这几天她一直惦记着，却不敢贸然询问，怕戳到她的难堪。

许星轻轻点头，睫毛轻轻颤抖：“嗯，完全好了。”

“那就好。”

温鱼舒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安心，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眷恋。

两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隔着半步的距离。

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吹动两人的发丝，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许星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她疯狂告诉自己，别贪心，别妄想，对方只是善良温柔，对谁都这般好。

可心底的喜欢，却不受控制地疯长。

她偷偷抬眼，飞快瞥了温鱼舒一眼。

暖黄灯光下，她眉眼温顺柔和，干净又明媚，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模样。

自卑再次狠狠涌上心头。

自己胆小、内向、笨拙、不善言辞，还有不堪的过往，根本配不上这般温柔干净的人。

心动是真的，喜欢是真的，可胆怯和退缩，也是真的。

而温鱼舒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泛红的侧脸，心底亦是温柔缱绻。

她看得出小姑娘的小心翼翼，看得出她的自卑躲闪，看得出她眼底藏着的、不敢外露的情绪。

她看得出来，许星不是讨厌她，是太害羞，太拘谨，太没有安全感。

温鱼舒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软得要命。

她不想逼她，不想让她紧张，于是主动放软语气，轻轻开口：“很晚了，快回寝室吧，早点休息。”

“嗯。”许星连忙应声，几乎是落荒而逃，飞快转身推开寝室门躲了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疯狂跳动，脸颊滚烫，手里紧紧抱着那盒温热的牛奶。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温鱼舒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她缓缓滑靠在门板上，闭眼，心底又甜又酸。

甜的是她独一无二的温柔惦记。

酸的是自己永远不敢靠近的自卑。

而门外。

温鱼舒看着紧闭的隔壁寝室门，唇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许星指尖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微凉柔软的触感。

眼底温柔沉沉，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恋。

她轻轻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晚安，小星星。”

明明才刚道别，却已经开始想念。

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遥遥相望。

两个同样细腻温柔的人，两个同样不善主动的人。

一个自卑躲闪，偷偷仰望星光。

一个温柔隐忍，默默守护微光。

她们住在一墙之隔的隔壁，朝夕相近，日日偶遇，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两颗心，悄悄为彼此沦陷，悄悄为彼此悸动，悄悄藏着一份无人知晓、双向奔赴的暗恋。

夜色渐深，寝室楼渐渐安静下来。

许星坐在书桌前，捧着那盒温热的牛奶迟迟舍不得喝。

她点开微信，看着置顶的“小鱼”，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只是默默看着对话框，悄悄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我的小鱼。

而隔壁寝室。

温鱼舒坐在画板前，没有动笔。

空白的画纸上，脑海里满满都是方才走廊里，小姑娘害羞泛红、温柔又易碎的模样。

她轻轻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星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

没有消息，没有动态。

可她心甘情愿，慢慢等，慢慢盼，慢慢喜欢。

墙的两边，两个大一女孩。

同一场晚风，同一片夜色，同一份小心翼翼、藏于心底、至死温柔的双向暗恋。

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只有晚风知道，星光知道，还有她们自己知道。

这份青涩、干净、隐忍又滚烫的喜欢，正悄悄在一墙之隔的距离里，慢慢生根、发芽，温柔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