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请家属出去。”医生的声调沉下来,手已经伸进白大褂的口袋。
“好。”
彭逸直假装往外走,路过医生突然发难,跨上前去,左手从侧面扣住医生的手腕,往外一翻,针管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药液溅出一小片淡黄色。
对方显然不是寻常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肩膀撞上彭逸直的胸口,两个人一起摔在推车上,金属盘哗啦翻倒,针管和药瓶碎了一地。
护士已经绕到了郦钬床头,拔掉郦钬的氧气管,抽出针剂,对准了床头的吊瓶。
彭逸直始终注意着那边的动向,手胡乱地在地上扑腾,抓过一个尖锐的东西猛地扎进面前医生的肩膀,血顿时浸出衣服,医生摄制他的手臂有所放松,他挣脱后立刻大喊。
“南明——”
喊出了破音,可病床上的郦钬依旧一动不动。他朝床头扑过去,左手抓住护士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扯。
针尖堪堪划过吊瓶表面,留下一道白痕,没刺进去。护士反手就是一肘,他脑袋一偏躲过,反而借着她收肘的惯性,把她整个人往旁边甩。护士踉跄了两步,撞翻了床头柜,上面的水杯和纸巾哗啦撒了一地。
彭逸直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可能,用力拔掉郦钬手背上的针头,手背上的针孔流出鲜红的血。
医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肩上的伤口把白大褂洇湿了一片。他从碎裂的推车旁抽出一根金属支架,朝彭逸直的后背抡过来。
彭逸直听见风声,侧身一让,支架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床栏上,发出嗡的一声。郦钬的身体被震得微微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依旧没有醒。
一对多的混战,彭逸直手里只有最开始抓到的手术剪。
微妙的空挡。
彭逸直身上挂了彩,对方也倒了几个人。他厉声质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有回答,护士从地上爬起来,从翻倒的推车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又是并排着三针同样的针剂。医生站在三米外,看着一地狼藉,眼神慢慢扫到彭逸直的脸上,手伸进衣服里。
神经紧绷的彭逸直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的眼里瞳孔猛然放大。
一把枪,黑洞洞的口子正对着自己。医生终于开口,听起来像个老人。
“不许动。”
彭逸直胸口起伏不定,一只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郦钬冰凉的手后紧紧握住,像是在汲取对抗的勇气,又似乎这样就能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
他问:“罗藏芷?”
医生不为所动,枪口动了动,示意护士继续给郦钬注射。眼见护士一步步上前,彭逸直手上的手术剪已不复锋利,就算他挡下一枪,也挡不下下一枪。SIG P365,容量6发,可加装底发至8颗子弹。
怎么耗掉这些子弹?
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刻,彭逸直的目光离开了随时可能要他命的敌人,落在了病床上,那平静似乎感染了他,紧皱的心忽然舒展。
要你的命,就是要我的命。如果你会死,那我一定死在你前头。
彭逸直打定主意,攥紧了手术剪,机会只有一次,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把剪子掷向对方的喉咙,或许有胜算。
就当此时,就当这一瞬间。
在肉眼看不清的一秒钟后,医生的手臂被惯性打歪,手枪掉在地上,枪滑进床底的那一刻,彭逸直的手已经探了进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他攥住枪柄往前一送,整个人顺势翻滚过床底,从另一侧滑出来。
哪想头上忽明忽暗,当他从对面滑出来时,只见病床被掀倒,郦钬直直地摔了下来,头磕在床头柜的尖角上,闷闷的一声。
彭逸直本能去接,这一瞬间的分神,医生已经扑了上来。枪被他一把夺过,两个人扭打着撞上墙壁。彭逸直的后脑勺磕在窗台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还没等反应过来,医生的手指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气管被捏扁的窒息感,耳边嗡嗡作响,仅剩的一点意识用膝盖猛顶医生受伤的肩膀,对方却浑然不觉。
一声枪响。
阳台的花盆摔在地上,绿萝的叶子沾着血迹,根系**裸地摊在地板上。枪口对着窗户右上角,玻璃被崩出一个裂口。
彭逸直得了呼吸,护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咳嗽。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医生的手被死死控制,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人从身后转过来,鬼气森森的眼睛里满是刚苏醒的迷蒙,额头一道血流下来,更是阴鸷难视。
是郦钬。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
被打懵的医生侧过头,看着这个本该昏迷不醒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郦钬手上的力道扼住。
局面一下子逆转,病房门猛地打开,过堂风吹起窗帘,窗帘被吹得鼓胀,又猛地贴回窗框。
一路黑压压的人涌进来,皮鞋踩在碎玻璃和药水上,咯吱作响。楼道里也是混战,只不过隔音太好,窦桦手里还捏着已经弯折的棒球棍,他看看两人,一个靠在墙边,一个坐在床上,想了想问:“还好吗?”
郦钬提了提手里的医生,说:“问问是谁。”
窦桦得令,招呼下属把人拖走。真正的医生护士进来,给两人换了病房检查。等彭贯和崔合禾赶来,一切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崔合禾扑在郦钬身上,诉说这连日来的担心,混合着泪珠一起往下掉,说着说着瞧见郦钬头上的纱布,又奇怪地问:“咦?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没事。”郦钬回。
留给她嘘寒问暖的时间到此为止,彭贯牵着彭逸直走进来。
郦钬推开妈妈,站起来面对彭贯。彭贯直接了当地开口:“既然你醒了,也该把这件事解决了。”
彭逸直半躲在彭贯身后,不敢去看郦钬的表情,垂着头看着妈妈紧拉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一帧帧出现又消失。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了,崔合禾拉着郦钬,妈妈拉着自己。
第一次见面、每一次升学、订婚宴、婚礼……
“我想离婚。”郦钬话音一落,屋中落针可闻。
现在要分开,竟然也是同样的场景,彭逸直忍不住笑了一声。
彭贯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这笑得意思,就被崔合禾更加瞩目的反应打断。
“你在讲什么啊?撞到头,说胡话吗?”崔合禾吓了一跳,抓着郦钬的手臂看看男儿,又看看彭逸直,他竟然也不说话,不反对,低着头在那里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只能自己再接再厉,“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郦钬只看着彭贯,没有理会崔合禾,任凭她用力摇晃自己。
“你至少也该讲讲,只听小直的一面之词,恐有偏颇。”
“就是那样。”郦钬不辩驳,不诉苦,看起来一心想分开。崔合禾云山雾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慌慌的眼神在在场的人中来回,期盼有人能给自己解释一二。
但没人想再提。
彭贯一锤定音:“等你们的伤都好了再说不迟。”
崔合禾还想继续再说。郦钬忽然低头看着她,喊了一声妈妈。是制止,是警告,崔合禾识时务地闭了嘴。一直等彭贯母子离开了病房,她才柔柔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郦钬坐在病床边,一放松下来,浑身的疼痛又都浮现出来。
“怎么可能没什么,告诉妈妈啊,嗯?吵架了?打架了?你养的那个小狗,出问题了?”崔合禾蹲下来,仰头去看郦钬低垂的脸,表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过。
郦钬看着她,说:“妈妈。我很累了。”
崔合禾愣住,她看着郦钬的眼睛,那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回音都没有。她张了张嘴,那些追问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她起身坐到郦钬身边,让他的头靠着自己,拍着郦钬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声说:“累了就休息,妈妈在这儿。”
郦钬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母亲肩窝里,闭上了眼睛。可没过一会儿,他就说:“妈,你回去吧。”
“我留这儿陪你。”
“不用。”他掀开被子躺在病床上,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我困了。”
崔合禾犹豫着站起来,替他整理好被子,又拉好窗帘,这才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郦钬睁开眼,盯着对面白墙上光的影子。
脑子里全是,那一秒钟彭逸直的表情。害怕,幽怨,不敢看。郦钬闭上了眼睛,手指按上了额头的伤口,丝丝的疼痛驱逐了他脑中的想法。
窦桦敲门进来,郦钬复又坐起身,问:“怎么样?”
“留下了活口,一切都在按你吩咐的走。钬哥,你安心睡吧,这次我在外面守着。”
“你也去休息吧。”
“不用,我……自己待着反而会胡思乱想。”窦桦挠挠头。
“窦枫…”
“不用管他。”窦桦说,强颜欢笑的样子太明显,他干脆放任自己难受,“我看透了,他这辈子最该待的地方只有监狱。那样他反而能活下去。”
“为什么,亲人反而是最大的加害者呢。”郦钬目光移向窗户,阳光给窗帘镀上金边,却留下阴影在屋里。他又说:“了解产生轻蔑吗?”
窦桦不懂这些哲理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陪伴般地也把目光投向窗户。
这时候,窦桦的手机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却在看见是谁时一愣。
“接吧,我也休息了。”郦钬复又躺下去。
窦桦出了病房,反手将病房门轻轻合上,这才接通。
波间月焦急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窦桦!你还活着!”
“当然活着。”窦桦失笑,坐在医院的公用长椅上。
“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说要处理你是假的?”
“怎么可能处理我?我又没做错事。”
“可是。”波间月的声音更加压低,“因为你弟弟的事情,不是出了很大的乱子吗?管教不善,连坐之类的。”
“主动帮忙,我也算戴罪立功了吧。”
对面,波间月坐在床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合着他之前的担心全都是多余了。不免有些尴尬与生气,凶巴巴地说:“你早就知道你会没事,都故意逗我?”
“是计划啦,谁都不能泄露。”窦桦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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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病房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