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得一声响。
彭逸直迅速坐回椅子上,按着鼠标假装处理公务,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报告刚才的行动结果,初步口供里提到了上线的名字,但都是小角色,大鱼还没浮出水面。
彭逸直心不在焉地听着,手忽然握紧鼠标,发出突兀的两声哒哒声。
“彭总?有什么吩咐?”一向自诩已摸清老板脾气的秘书,此刻也不确定这两下是生气还是不耐烦,只能战战兢兢地问。
“没有,你接着说。”彭逸直眼神游移,想定在屏幕上却控制不住地迷离。郦钬正扶着他的膝盖,温热的掌心慢慢分开他的大腿,把头枕了上来。头发细密的触感隔着布料扎在皮肤上,带起一阵难忍的痒,彭逸直咬紧了牙,防止自己可能发出的声音。
秘书还在念报告:“……成一份,您看是先过一遍材料还是直接过去?”
“材料。我桌上,我看完再过去。”彭逸直的声音正经,却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把人搞得一团乱麻的本尊正毫无意识地出神望着窗外,只是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红了一块,已经微微肿起来,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扎眼。
原来那声响是磕到他了,彭逸直悄悄把一只手伸下去,替他轻轻揉按。
“好的。”秘书将文件放在桌角,“那周五下午照例给您空出来?会议推到下周一。”
“不用。”彭逸直赶紧打断,舔了舔嘴唇,他能感觉到郦钬收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强定心说,“正常安排,尽快往前赶。”
又交代几句,秘书领命出去了。等门没了声音,彭逸直赶紧拖着椅子后撤拉郦钬出来。郦钬矮着身体艰难地挪出来,委屈道:“我觉得我出现在这里挺正常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不好意思。”彭逸直心中有鬼,强找着合适的理由,“我,因为妈妈说一会儿过来,我怕被看到都是最近把校服翻出来的原因,我恍惚了。”
郦钬靠在办公桌上,左手熟练地拉开抽屉,拎出医药箱,说:“确实不能被看到。”
医药箱落在桌上,郦钬的手指摸上锁扣,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指盖住,他看过去,彭逸直的眼睛半遮着,垂下的睫毛也在帮他遮掩着心里的歉意。
这根本不是那么值得在意的事。郦钬放下手扶住桌沿,弯腰低头,另一只手将头发往上撩,随口挑起话题:“我和高中区别大吗?”
彭逸直取出胶棒似的软膏,轻轻地挨上郦钬的额头,缓慢地打着圈,回答:“没感觉。”
半透明的药膏在郦钬额头逐渐形成一层薄膜,郦钬看着彭逸直的脸,说:“黑发的你也很像高中生。”
彭逸直收回手,看到了郦钬的眼睛,他曾想象过这双眼睛看着他的场景,可当里面真的盛了爱意,却又像加了滚烫的石子,让人不得不移开眼睛。这样就会让他忍不住把话扔向剑走偏锋,这也是和郦钬相处中无意识养成的坏习惯。
“还满意吗?”他说。
“嗯,不疼了。”郦钬放下手,指尖挑了两下头发就当理好了。
彭逸直低头把药膏扔进药箱里,砸到了其他药品发出哗啦一串响,松懈的失落也被打倒在他的心里。
郦钬的目光从药箱移到他的脸上,忽然说:“我要不要也去染一下头发呢。”
果然,彭逸直惊讶地看过来,郦钬不喜欢对外表做太多改变以至于更张扬,从小到大都是自然色。他接着说:“我想做出一点改变,而且你很喜欢彩色。”
“说什么呢,你现在就很好。”
“让你更满意?”
彭逸直一怔,话后有话竟然又绕了回来,信息素像是得到了号令,奔腾着涌上来,让心不得不加速跳动来泵出更多的血液去配合它们的欢呼雀跃。
可郦钬的语气又轻又随意,他应当也回一句类似“不疼了”的话,有来有回地把气氛拉回日常。可脸已经又红又热地出卖了他,做不到回应,只能回避。他扭过头去不看。偏偏郦钬的脸追过来,淡淡地继续在他心里脸上添柴加火:“你满意什么颜色?”
彭逸直偏头躲,郦钬就歪头看。两个人像在玩什么幼稚的追逐游戏,一个偏,一个跟,距离越缩越短。直到彭逸直先受不了,伸手按在他胸口上制止,小声吐出两个字。
“什么?”郦钬没听清。
“红色!”
下午5点,首枢市第一中学放学的时间。学生们如同街道两排的落叶般窸窸窣窣,从学校大门走出来,欢声笑语,青春洋溢,偶尔几个大胆的竟直勾勾地看过来。
彭逸直再一次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反光看自己的头发。短时间内染黑又染红,再厉害的理发师也束手无策,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了酒红挑染。
倒是郦钬,阳光透过树枝打在他头上,亮得像刚摘下来的枫叶,而他却把视线投向远不如他的风景。他们又并肩走在这条街上了,树干又粗了一圈,银杏和枫树的叶子还是那样鲜艳。
迎面走来两个学生,校服袖口底下的手指悄悄勾在一起。彭逸直偷偷地打量着,竟生出看小孩子的心软,原来竟然那么明显又那么可爱。
高中时,他也曾幻想和郦钬牵手走过这条路,可他不敢。如今依旧不敢,甚至只是想一想,掌心便沁出汗来。
到底在害怕什么啊。彭逸直心里唾弃自己,低头看着郦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小学时带过牛奶,高中时递过作业,毕业后替他戴上过戒指,甚至前几天直接进入过他。
为什么现在只是牵一下,这么难实行?
忽然,没有预兆,没有铺垫的。郦钬的手指从他的小指外侧贴了上来,像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将他的手捏在自己的掌心里。
彭逸直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只有手心在疯狂冒汗。郦钬的目光依然平视前方,甚至配合着他减缓了步伐。
“我想这样,可以吗?”郦钬问,声音低低的,像晚风拂过耳畔。
彭逸直耳尖发热,嘟囔了一句:“你不是都牵了吗?”
“你不愿意?那我放开。”郦钬指尖才稍一松动,彭逸直立刻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
郦钬轻轻笑:“恋爱初期,想要牵手不是过分的要求吧。”
“嗯。但是被这么多小孩看着,不好意思也正常吧。”彭逸直抬头看向郦钬,“他们看了,也会大吃一惊吧。”
“我不在乎别人。”郦钬也低头看他,又补了一句,“都不在乎。”
彭逸直心里一动,这是绝佳的机会,他斟酌着开口:“别人说的话呢?”
“更不相信。”
“要是我……”彭逸直仰头看着郦钬的眼睛,却始终想不好这句‘郦琰铿说我背叛你’该怎么说。郦钬却接上他的话:“你不会骗我的,我知道。而关于你,只有我看到,你说出我才会信。”
“这么信我?”
“你也要相信我。”郦钬说的情真意切,“涂冉这一计失败,一定会找其他方式,今天也是把矛盾挑明,以后要更小心。”
彭逸直确定即使郦琰铿说两人曾在一起,他也不会相信了。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彭逸直的心可以落下,也被扎得疼痛。开口如同发誓:“我会的。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郦钬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你竟然也喜欢我,太好了。”
彭逸直四下张望,原本就引人注目,这下更是视线中心。他不由得缩了一下,拉着郦钬往远处走,乱七八糟地走到十字路口,才看到马路对面是一个书报亭,竟然还和他们小时候一样。
绿色的亭子开了一个窗口,柜台的最左边还放着那个掉漆的圆形泡泡糖自助机。
彭逸直正惊喜地研究之际,郦钬已从钱包里拿出两枚硬币依此放进去。
“竟然。”彭逸直惊讶地看着泡泡机发出咕噜咕噜声。郦钬竟然有硬币,泡泡机竟然还能用。
“猜到你会想要。”郦钬说,所以提前准备了几枚。
圆圆的泡泡糖滚到出口,白桃味和草莓味。彭逸直拿起白色的一个拆开放进嘴里,包装里面还有贴画,虽然早已经不是他小时候的动画片了。
泡泡糖在嘴里化开一片白桃香精的味道,他看着贴画上白色不明形状的一团卡通图案。忽然就想到,他也曾见过并羡慕着这一幕,他说:“伸出手来。”
郦钬伸手,又是掌心向上。
眼里的涩意和嘴脸的笑意,彭逸直都忍不住,他握着郦钬的手反转,将贴画贴在他手背上,看着这幼稚的贴画,彭逸直忽然意识到,即使再补偿过去的自己多少次,过去的自己也不曾拥有。
徒劳的模仿,不该是他现在该有的姿态,彭逸直皱起眉头,眼前却出现另一块泡泡糖,是郦钬把另一块递了过来。
“不好吃?”他问。
“你尝尝。”彭逸直推回他的手。
郦钬从善如流地拨开纸吃了,评价:“不难吃。”
彭逸直看着他咀嚼的动作,心想郦钬根本不像他似得记起了什么。他放下了过去往前走,自己却仍扯着过去不肯放。
“南明。”彭逸直忍不住喊。郦钬低头看他。他说:“回家吧。”
繁灯映出夜景,倒映在彭逸直眼中,随着车速一闪而过,直到玻璃缓缓上升,将车子彻底封闭,驾驶座的郦钬解除了安全带,彭逸直仍旧一动不动。
“逸直?”郦钬喊他。
彭逸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来看向郦钬。他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的身份,需要躲躲藏藏的位置,用迟来的替代品再怎么填也不可能弥补曾经伤开的洞口。
但他拥有着现在和未来,而他现在是个成年人。
“南明,你过来。”彭逸直笑着招招手。
Puzzy蹲在电梯前面,尾巴越摇越慢,思考着为什么今天的电梯还不打开,它明明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电梯角落,彭逸直抓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外套已经褪到小臂,毛边沾了汗水已不复蓬松,白色短袖下摆被撩上胸口,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他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刚登完一场漫长的楼梯。
郦钬从他后颈里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拭净的水光:“出去吧,该换新的了。”
彭逸直眼神放空,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饿吗?先吃晚饭?”
“饿啊。”彭逸直笑了出来,偏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沙哑,尾音却往上挑,言语诱惑,“不过不是肚子。”
“吃冰激凌吗?”
彭逸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忍笑着说:“可以。”
他撑着扶手想要蹲下,腿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有点发酸,好不容易弯下去却被郦钬又捞起来,靠在他怀里。
彭逸直仰头看着郦钬的脸,做好的头发已经有点散乱,只见他微微气喘着按下了二楼按键,把人放在床上后去而复返,真的拿出了一盒冰激凌球。
彭逸直无奈地心想:好吧。
“你想吃哪颗?”郦钬问。
“朗姆酒提子。”
郦钬用勺子挖起那颗嵌着几粒提子干的深色冰激凌球。彭逸直以为要喂自己,微微张嘴等着,却见郦钬手腕一转,把勺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彭逸直愣了一秒,事不过三!他气鼓鼓地说:“你很坏啊。”
郦钬含着冰的脸颊也鼓鼓的,笑了一下,随后掐过他的脸,冰凉的舌尖撬开他本就毫无防御的唇齿,将冰激凌球送入他口中,舌尖在上面轻轻地打转,受温度融化的冰激凌慢慢流入他的咽喉,甜里带着一点微醺,很快让彭逸直眯眼享受起这种加热服务来。
直到最后一口也被吞咽下去,郦钬问:“怎么样?”
“很好吃。”彭逸直舔了舔嘴角,眼里兴奋的光一闪而过,“我也送你一颗。”
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颗香草味的,奶白色的球体冒着冷气。彭逸直把它放在自己锁骨上,双手后撑,仰起头,肩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冰激凌贴着皮肤,被体温一点点融化,顺着锁骨往下淌,滑过胸口,慢悠悠地流下去。
郦钬的目光跟着那道白色的痕迹移动,从小腹到锁骨,到了舌尖上,带着皮肤的温度,更是甜到发腻。
玩到一颗不剩,彭逸直说:“给我拿只口红。”
“哪一支?”
“最喜欢的。”
郦钬走到化粧台前,抽出一只拿回来递给彭逸直。
“你躺下。”彭逸直坐在郦钬腰上,彭逸直拿着口红,扭出膏体,在郦钬的胸口上画画,又说:“你真的不要小孩吗?”
“嗯。”
“可郦琰铖要生下第一个了耶。”
“随便。”
在整片的胸肌上,郦钬原本纹了Penpy的卡通像,彭逸直就在那旁边画了一只在划船的小兔子,说:“你把这个纹身上吧。”
“可以。”郦钬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开玩笑的。”
“那也可以。”郦钬握住彭逸直的手,“想尝尝吗?”
“原本就打算这样。”
彭逸直俯身,随后那口红就粘在了彭逸直的脸上,看起来像是胸口的纹身小狗伸出舌头在舔舐他的脸,留下的一圈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