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摩诘说 第3章 第 3 章

且说翌日柳清禅服完一剂药后，咳喘之症果真有所好转，精神也振作不少。崔竹猗得以安心睡下，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娘子可要用饭食？厨房一直备着的。”

崔竹猗用杨柳枝蘸上药粉揩齿，正思忖要吃什么菜，忽听门外有人道：

“阿姐可醒了？我给她送些吃食来。”

崔竹猗认出是表妹韦儇（xuān）的声音，忙唤：“阿慧，你进来便是。”

韦儇只小她一岁，二人自幼时就玩在一处。只是与崔竹猗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猴儿不同，韦儇向来性子内敛腼腆，这本没甚么不好，然杜夫人却常斥女儿怯懦、毫无世家闺秀风范，有回崔竹猗听见，气得想开口呛大舅母几句，临了却被韦儇拦下，只道且听着罢，何苦再与长辈起争端。

“阿慧今日制了甚么馔？我又有口福了。”

“不过一点雕虫小技，阿姐喜欢便好。”

揭开食盒，映入眼帘的依次是热腾腾的肉糜粥、烹葵菜，一小碟醋芹，及至最后，崔竹猗倏地眼前一亮——竟是道干蕈板栗鸡汤！

“阿慧怎想出如此做法来！”

崔竹猗尝了一口，赞叹不已，惹得韦儇双颊泛红，眉目间难掩雀跃之色。

“我、我观北朝贾思勰曾记载‘缹菌’之法，又忆起日前阿姐常道甚么小鸡炖蘑菇，便姑且一试，如今看来是成了。”

崔竹猗一面往口中填鸡肉，一面惋惜火炒之法于本朝尚不流行，八角桂皮等香料亦是少见，否则此间滋味定能更肖原味。

食毕，二人开始闲话些家常，不知怎地便将话头拐到了韦敬身上。

“听阿娘说，阿兄近来寝食皆难安，人都瘦下去一圈，我也劝过他几回，他只嘴上答应，也不见改。”

崔竹猗蹙眉道：“莫不是大舅父寄信来了？”

大舅父韦伯言过去十数年皆在长安任职，直至两年前遭人寻错弹劾，被外放去做了泸州参军。念及道中险阻、水土不服等诸多顾虑，杜夫人并未与之同往，只携一双儿女留京侍奉婆母。韦伯言虽身在蜀中，对儿子的功课学问却仍挂心得很，几乎每十日便要来一封家书，其中无非是那套陈词滥调，每阅之，韦敬的心情都要灰败上好几日。

见韦儇面露难色，她便知自己猜中了，叹道：“表兄如今已二十有四，犹未入仕，无怪乎大舅父这般心焦……”

本朝仕宦，不出三途：一为科举，二为荫官，三为流外入流，另有征辟、军功等非常之法，姑且不论。

凡用荫，一品子，正七品上; 二品子，正七品下; 三品子，从七品上……三品以上荫曾孙，五品以上荫孙。孙降子一等，曾孙降孙一等。她的曾外祖韦祚曾任从五品上司门郎中、赠正四品下丹州刺史，外祖父及大舅父韦伯言、二舅父韦仲训皆以门荫入朝，偏到了韦敬这辈，竟再无可荫了。

韦伯言本欲趁未衰之年再升上一升，也好为子孙续谋出路，不成想一朝罹祸，大好的打算落了空。

若为流外，且不提所掌事务繁重，单是晋为勋品，便不知要耗费多少年岁，尔后方得入流。

既如此，也只剩登科及第这一条道可走。

崔竹猗暗自感叹，吃碗正道国家饭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容易。

“娘子，九郎君来了！婢子瞧他正同韦郎君在外宅廊下说话。”

蒲绒一身寒气地走进来，一面捂耳搓手，一面凑过来与她说。

这小子怕不是蒲公英托生的，风吹到哪儿就往哪儿钻。

“现下可到午时了？”

“还差着一刻，娘子可是要出门了？”

崔竹猗点头，又道：“拿上我的药箱，叫人备马套车罢。”

昨日她已经遣人去王维住处问过，对方今日都会待在家中，自己随时都可到访。此时她已经吃饱喝足，还能顺路去损崔兴宗一顿，正好。

*

“肃己兄当真不与我们同去？我早在西市的食店张家楼定了席面，纬卿兄还说会带上好的剑南烧春来，届时我们一行人坐而论道、饮酒谈诗，岂不美哉？”

韦敬眉目微动，然依旧摇头，神情中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多谢崇先美意，奈何年考将近，我近日须得时时往四门学中去，否则恐要落第。”

听他如此说了，崔兴宗也不好再勉强，正想开口宽慰他几句，余光忽地瞥见侧后方走来的身影，回头，恰好对上崔竹猗那熟悉的戏谑眼神。

“我当是谁人大驾光临，原是崔家九郎，有失远迎了。”

“……”

韦敬闻见硝烟味，默默走远了些。

崔兴宗自然不甘示弱，“以前我总不知‘忘恩负义’四字该如何写就，如今见了五娘可是有些眉目了。哎哟，我为何头痛至此？想来定是前夜遭了冷风……”

崔竹猗懒得再看这人耍无赖，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没大没小，叫阿姐！”

她可比他足足年长了半岁。

崔兴宗龇牙咧嘴地躲出了二里地，瞧见芦蕊肩上那只漆成青色、刻着竹纹的药箱，问道：“五娘这是要去探望另一位恩人？”

崔竹猗瞪了他一眼，算作默认。

“不妨捎上我，我正要往摩诘兄那里去……慢着慢着，别走啊！”

*

马车辘辘行了半晌，及至终点，蒲绒在旁搀着崔竹猗下车，忽而仰头问道：“娘子，咱们莫不是寻错了地方？这上头怎写的是个崔字？倒像是回了本家。”

崔竹猗亦向上瞧去，但见竹扉、木匾，以及正中端稳书着的“崔园”二字，一观便知出自谁之手。

芦蕊轻弹了下蒲绒的脑门，“王郎君许是借居，亦或是租住在此，何须再问？又忘了规矩？”

蒲绒瘪了下嘴，轻声嘟囔：“就是觉得有缘罢了。”

一位慈眉善目的银发老妪适时迎上来，引她们进了门。

这处园林算不得广阔，却收拾得极干净，目光所及皆无秽物，凡是落脚处都被仔细清扫过，积下的残雪在角落堆叠得齐整。

几人行至半路，忽见王维疾步而来，他白袍黑靴，手指上还沾着些未干的墨渍，远远望过去，倒真像从画里点化来的人。

“某方才研墨时不慎将砚台打翻，故而未能及时相迎，失礼了。”

崔竹猗笑道，“不晚不晚。妾以为，郎君仅凭这般清爽的居所，便足以待客了。”

她话说得坦然，丝毫听不出刻意讨好。王维轻咳了声，难得结巴起来：“娘子谬赞了。”

*

一张素髹四足鹤膝桌，两盏温热绛色煎茶，一碟蜜渍桂花甜糕。

崔竹猗入座坐定，先向相对之人施以望、闻二诊，少时，方发问：“郎君是自何时染上的风寒？”

王维凝神片刻，道：“约莫是半月前，某在山间禅坐时受了寒风，归来便觉身累体乏，其后几日倒没发热，只是鼻塞流涕、头痛目眩，似与从前病时一般无二，因而只抓了几剂药煎服下去。其余诸症皆渐次消退，独咳不止，咽喉亦时时作痛。”

答得相当周全详尽，可谓是医工最乐见的那等病患。

崔竹猗颇为欣慰地点头，又问了他的饮食寝息等，随后从箱中取出脉枕，唤他递手过来。

轻薄的丝帕覆于腕骨之上，然终不能将触感尽数隔去。指温熨上寸口微凉的皮肤，他不由蜷了下手指，抬眼去望对面沉心静气的小娘子，不过瞬息，终究觉得冒犯，遂趁未被发觉，径自敛起了心神，只剩胸中尚未平复的心跳声，似一泓被惊皱的水，层层生着涟漪。

“寻常伤寒咳嗽，乃是邪热客于肺之故。上焦有热，其人必饮水，水停心下，则肺为之浮，水气乘之，故而咳嗽。郎君喝的汤方里可有小青龙汤？”

“近二三日饮的便是，前头还用过些麻黄汤。”

这倒属实有异——麻黄汤发汗还魄，小青龙汤止咳平喘。二方皆用，按理合该痊愈，怎会徒留咳症愈演愈烈？

思至此，崔竹猗忽觉口渴，便呷了口茶，另拈起块桂花糕细嚼。甜点咸茶，当真是绝配。

“娘子，吃食可还适口？”

“当然”，崔竹猗眉眼弯起，鼻间茶香袅袅，掺着些微提神的辛辣气，“此是峡州的茱萸簝茶？”

“确是。”

“有道是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甚么？”

周身空气霎时凝滞不动，崔竹猗如梦方醒，自己一时兴起，竟在原作者跟前班门弄斧了，只得尬笑着找补：“我曾将郎君的诗读上过许多遍，适才心有所感，便脱口而出了。”

于她而言，这也是实话——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千百年后称得上家喻户晓。

王维将她的话听了去，面上平静无波，只一对眼睫轻颤：“少时拙作，蒙娘子厚爱。”

崔竹猗深吸一口气，忙将话头转回来：“我竟忘记询郎君一事——郎君喉中可觉喉中有痰？若有，痰为何态？”

“并无。”

脉浮紧，苔薄白，咳而无痰。

她心中已有底，“再问郎君一句，此症可是见风即犯，欲语而咳，言不得竟是也？”

他现出惊讶之色，小鸡啄米般点头。

“此为风咳。想来是先前表证未解，伏风藏于肺，以至肺气未宣，遂延成久咳。然其势不凶，尚且可以宽心。郎君按我的药方服用，三日后若症候仍未平，切记告知于我，我好复诊易方。”

她一面说，一面取案册出来，岂料手滑没拿稳，将册子径直摔在桌上。一曳小笺倏尔飞出，王维低头去瞧，但见其上绘着画，画中人……似是她自己？

“此为娘子所作？”

崔竹猗挠挠脸，讪笑道：“信手涂鸦罢了，着笔粗浅，难为郎君能认出来。”

自她启蒙至今，琴棋书画并诗仪礼乐，崔进思皆延请过多位名师来授，然除却书法有些前世打下的底子，其余诸艺她学得都不甚精，画艺犹为粗陋。一日被留了功课，她尽力涂抹了大半天，愈看笔下的“丹青”愈觉心虚，尔后苦中作乐地作了副自画像。待翌日夫子验收，她还以所谓“东西方融合绘法”作大旗，与其高论此之精妙。

岂料小老头竟被她的三寸之舌说服，还连道要向胡商购些画册来研修。

“夫画有六法，气韵生动居首，其二才为骨法用笔。娘子的画已得本真，自是上佳，某……我又何必以他法衡之。”

听他改口，崔竹猗方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将谦称都丢了，可转念一想，二人初见便已刀兵相向，这点小节也不值一提了。

“既如此，原来郎君也认同我的画技法不好？”

“我……”

他一时语塞，惹得她强忍笑意，颊边浮出浅浅的面靥：“我胡言乱语，郎君莫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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