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依旧灼人,晒得满操场懒懒散散的学生汗如雨下。
上午课间操结束后,小卖部人满为患。
一大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里面,乔麦身处其中,几乎是脚不沾地。
原本扎得高高的马尾散乱下来,修剪整齐的刘海也挡在眼前。她腾不出手,只好用嘴吹开,发丝飞舞,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圆眼。
此时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急躁。
憋着一口气买完了面包和酸奶,她皱着眉头飘了出来。
刚挤出来,乔麦就忙不迭撕开包装,把面包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她昨晚追番追太晚,早上闹钟响了没听见,为了不迟到,只好牺牲早饭时间,生生拖到现在才吃上饭。
好险,差点饿死。
咬着面包,正要插上吸管喝酸奶,身后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
她惯性回头,一根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戳进了她的梨涡。
手指的主人站在阳光下,皮肤白得发光,脸上带着温柔笑意:“每次都上当呢。”
乔麦张口就咬了过去。
于恬及时抽手,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都玩了几百次了,还没玩腻吗?”乔麦无语,“高一的人了,你能不能稳重点儿?”
于恬忽然不笑了,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一本正经地鞠躬:“老师好。”
乔麦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身后。
人来人往的,根本就没什么老师。
再回头,于恬已经笑着走远了。
乔麦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于恬这人,哪哪都好,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好,是名副其实的三好学生,唯独对她不好。
大概是命中注定她们是死对头,乔麦听上一辈人说,她们婴儿时期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互掐,那一场架最后以乔麦的哇哇大哭宣告结束。
打从记事起,乔麦就一直在输。
幼儿园输掉小红花,变成老师第二喜欢的好宝宝;小学输掉班长竞选,变成排名第二的副班长;初中输掉考试,变成名次表里的万年老二;到了高中,也就是现在,她和于恬之间的差距就更明显了。
比如两周前的摸底考试。
于恬毫无例外考了第一,但她自己却掉到了第五。
对她这个曾经狂学到流鼻血的人来说,第五名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气呼呼收回思绪,乔麦化愤怒为食欲,大口吃完了手里的面包和酸奶。
五分钟后,她踩着上课铃跑回教室。
这节是语文,班主任岑霜的课,她惯常喜欢在预备铃的时候就进教室。每每上她的课,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铃声过后还没落座,又会在课后喜提五百字周记一份。
但乔麦饿昏头了,忘了这茬,于是进门时,正好撞枪口上。
“报、报告。”她磕磕绊绊,抬眼便瞧见讲台上除了岑霜,里边还站着个人。
女生,没穿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后背,左肩挎着个松松垮垮的黑色双肩包。
由于被岑老师挡住,她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只是莫名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人并非同班同学。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不约而同投去同情的目光。
只有于恬淡淡一笑,收回了视线。
岑霜扭头瞥向门口:“早上飙自行车就算了,现在上课也迟到,你可以啊乔麦。”
原来还是看到了啊。
乔麦挤出苦笑:“老师我错了。”
“晚自习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周记,就围绕你今天迟到的事来写。”
乔麦叹气:“好的老师。”
“赶紧进来。”
她没再偷瞄台上的女生,快步往自己的位子走去。
走出没几步,岑霜叫住她:“你头发怎么回事?”
乔麦怔住,摸了摸后脑勺。
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此时头发胡乱披散下来。
她急忙解释,是刚刚在小卖部不小心被挤掉的,没有多的头绳了。
岑霜充耳不闻,冷声道:“出去把头发扎好再进来。”
“好的老师。”乔麦皱着眉往门口走,十分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女生。
女生恰好也在看她。
目光冷冷的,没什么波澜。
然而对视的一瞬间,乔麦心里却起了波澜。
她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岑霜不悦。
乔麦回神,加快脚步离开了教室。
她一走,于恬就举了手:“岑老师,我这里有多的头绳,可以拿给她吗?”
岑霜摆摆手,叫她去。
于恬出来一看,就见乔麦满脸着急地翻找身上的口袋。
她明知故问:“找什么呢?”
乔麦头也不抬:“关你屁事。”
“凶什么?不就戳了你一下,大不了让你戳回来好了。”于恬说。
“滚。”乔麦没好气。
话音刚落,一根崭新的头绳就出现在她眼前。
乔麦没接,抬头对上于恬视线:“啥意思啊?”
“多的,送你了。”于恬说。
乔麦还是没接,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
在她过往的亲身经历里,于恬绝对是整蛊她次数最多的一个。
大大小小的恶作剧加在一起,她数都数不清,偶尔整回去,又经常被于恬提前察觉,反过来让她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对于恬避而远之。
她盯着那根头绳。
绿色的,上面有颗小草莓的挂坠,跟她原来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是巧合吗?
她以前可从没见过这种可爱风格的头绳,出现在于恬头上。
印象中,于恬只用黑色头绳。
没有任何装饰的那种。
“不要算了。”于恬作势要收手。
乔麦懒得再想,心下一横抓过头绳,飞快扎好了头发,跟在于恬身后回了教室。
她个子高,座位在后排,刚坐下就听见台上那人冷淡的自我介绍。
“莫离。”
黑板上写着两个凌厉的粉笔字——莫离。
还真是字如其人啊。
乔麦笑了起来,又想,她们居然连名字都这么有缘。
都是植物呢。
她丝毫没察觉,斜后方的于恬也在看她。
看她笑得这么开心,于恬不自觉蹙紧了眉头,也是这时,她听见岑霜在问莫离:“你不近视吧?”
莫离摇头。
于恬忽地想起了前两天,无意间在教师办公室听到的对话。
“说是因为打架被劝退的,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认识她们那边的老师,人家亲口跟我说的。”
“啧啧,还是个女生,这种学生可千万别转到我们班上啊,不然可有的忙了。”
“放心吧,我还听说啊,那学生成绩差得很,估计会被分到十三班去。”
于恬看着这个叫莫离的转学生,心里满是疑惑。
她们读的是一班,属于兰城中学的尖子班,她觉得转学生要是成绩真的很差,即使不被分到吊车尾的十三班,也该被分到排名靠后的几个班才对。
她不明白莫离为什么会分到她们班上,更不明白乔麦为什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她们认识吗?
但莫离显然不是那种好相处、易接近的类型,还打架被劝退,乔麦怎么会认识她呢?
不等想出答案,于恬又听见岑霜说:“座位两周会换一次,你就先跟乔麦一起坐吧。”
话音落下,莫离走下讲台,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于恬又一次看向乔麦。
乔麦正乐呵呵地拉开身旁的椅子。
这家伙……眼睛都快笑没了。
转学生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几分钟的注意,等到岑霜又开始讲课,众人又纷纷专心上课,没再张望。
一整节课,于恬都心不在焉。
课后,岑霜叫她过去,跟她说下节是体育课,结束后带莫离去办饭卡,吃完饭顺便去领这学期的教材和本子。
作为班长,于恬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拒绝也不符合她平日里三好班长的形象。
“好的,岑老师。”她笑着应下,目送岑霜走远。
再回到教室,她看见一大群人都堆在后排,围着莫离问东问西。
莫离谁也没回答,冷眼扫过众人:“你们很烦,离我远点行吗?”
好奇心被这话浇灭,众人面面相觑,自觉在莫离起身的同时往后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乔麦追了出去,经过于恬身边时,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
她头也没回地道歉,于恬甚至来不及叫住她,就见她追着莫离跑了出去。
藏在校服袖子里的旧头绳勒着手腕。
用过的头绳少了几分弹性,需要缠两圈才能勉强固定住。
那是乔麦弄丢的头绳,是于恬不久前在小卖部门口捡到的,是被下意识戴在手腕上的宝贝。
也是最近流行的、某种证明自己名花有主的暗示。
于恬望着陆续有人进出的教室后门,不动声色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勾起头绳。
拉长,松开。
啪地一声,头绳弹了回去。
白净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
操场角落,树荫下。
“上个月在烧烤摊帮我的那个女生,是你,对吧?”
当时还在放暑假,乔麦晚上想吃烧烤,就揣着零花钱出门了。
点好菜,等待烤好期间,她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喝醉酒的男人,正在骚扰另一桌的几个女人,要她们过去拼桌,一起喝酒。
乔麦没多想,直接吼了那几个男人:“你们干什么!”
烧烤摊老板低声提醒她,叫她别多管闲事,说已经偷偷报警,警察一会就来。
乔麦穿着睡衣和拖鞋,本来也没准备打架,但那几个男人偏偏要找她麻烦。
所以她等不及警察过来,在其中一个男人手伸过来的时候,果断出拳砸在那人脸上,顿时打得对方鼻血横流。
然后两边就这么打起来了。
可惜寡不敌众,乔麦很快落了下风。
也是那时候,有个路过的女生抄起塑料凳冲上来帮了她,又在警察赶来之前,突然消失不见。
乔麦很遗憾没能跟对方当面道谢,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居然能成为同班同学。
“我记得你。”乔麦笑眯眯地说,“一直想跟你道谢来着,可是又不知道上哪儿找你。”
“举手之劳,没什么好谢的。”莫离说。
乔麦咧嘴一笑:“好,那我不谢了,我请你吃饭吧。”
莫离:“不需要。”
“要的要的,正好今天周五,明天放假。”乔麦说,“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当是庆祝我们成为同学的第一天,怎么样?”
莫离:“我没空。”
“那我打包给你,你带回家吃。你喜欢吃荞麦面吗?”
莫离皱眉:“……你话很多。”
乔麦笑了笑:“嘿嘿,大家都这么说。”
莫离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转身就走。
乔麦急忙叫住她:“下节是体育课,你去哪啊?”
莫离没回头:“厕所。”
“哦,厕所啊……”乔麦挠挠头,感觉她可能是不太想聊,也就没跟,“好吧。”
等莫离走远了,她才小声嘀咕:“都快一个月了,那天晚上受的伤还没好吗?”
她回想莫离脸上的伤和淤青。
那种程度……不像旧伤,倒像是最近的新伤。
难道那天晚上过后,她又跟人打架了?
乔麦越想越觉得莫离跟她性子很合,以往身边的人都是劝她少出头,少跟人起冲突,莫离还是头一个二话不说就跳出来帮忙的。
而且她们当时还只是陌生人。
身后忽然传来于恬的声音:“这么关心她,怎么不继续追呢?”
乔麦回头瞪了她一眼:“要你管。”
“我倒是不想管,但岑老师让我多带带她,我也没办法。”于恬耸耸肩,煞有其事地说,“毕竟,我是班长嘛。”
乔麦哼了一声:“班长了不起啊,竞选的时候我也就差了一票而已。”
“可是乔麦,险胜也是胜啊。”于恬微笑,“惜败也是败。”
一见她皮笑肉不笑的这副嘴脸,乔麦就来气,咬牙道:“你等着,这次的月考我一定能考过你。”
“是吗?”
于恬从她身边晃了过去:“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上课铃响。
身穿运动套装的体育老师吹了声响亮的哨子,声音洪亮:“一班的,过来集合!”
于恬看了一眼,却是站着没动。
她故意当着乔麦的面,抬手把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校服袖口缓缓滑下,露出白净的手腕。
以及缠绕在腕间的旧头绳。
乔麦顿时皱紧眉头,伸手拽住了于恬的手腕,指着绿色绳圈上的草莓吊坠说:“这好像是我的头绳吧?”
“是你的。”于恬坦然承认,接着收回手,又说,“但我捡到了就是我的。”
“凭什么?快还我。”乔麦伸手就要把头绳抢回来。
不远处,体育老师喊了声:“班长,干嘛呢?赶紧过来带队啊。”
看着激动的乔麦,于恬勾起唇角,转头看向体育老师的瞬间,换上了歉意的表情:“老师,我过不来。”视线又回到乔麦身上,“她不让我走。”
已经站好队伍的一班同学们不约而同看过去。
体育老师皱眉,不耐烦地冲乔麦喊道:“那个谁,你拽着人家干什么?”
有学生好心提醒:“老师,她叫乔麦。”
“啊,乔麦。”体育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乔麦?上周打坏我五个羽毛球的就是你吧?还不快点放手,给我过来排队!”
乔麦不听,非要抢回来,拽得于恬的手腕通红也不松开。
体育老师好不容易上节课,被她这么一耽误,有些生气,直接叫她们单独去跑圈。
也就一转眼,事情就演变成——
乔麦拽着于恬的手腕开始跑圈。
烈日炎炎,闷热炙烤。
跑完了整整十圈,看着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还头绳的于恬,乔麦气笑了。
“行行行行行,”她松开了那只汗涔涔的手腕,气喘吁吁地说,“给你给你给你。”
于恬喘不上气,嘴唇跟脸一样白,却还是小心翼翼把被汗水打湿的头绳塞进衣袖。
“以旧换新,”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体,声音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是你赚了。”
乔麦翻了个白眼,脱下校服,动作利落地系在腰间,随后提着衣领快速扇风。
于恬拉下拉链,敞开校服外套。
她只是敞开,并未脱掉,也不像乔麦那样扯着已经汗湿的短袖,动作夸张地扇风。
白色短袖湿了会透,稍微有什么动作,内衣的存在感就会变得很明显。
乔麦不在意,但她不行。
她会感觉全世界都在观察她透出来的内衣痕迹。
其实她也很热,恨不得全部脱光,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宁愿热,宁愿湿,宁愿感冒,也绝对不要失态。
她隔着衣袖握住了那根头绳,用说话来转移注意:“乔麦,虽然你手工差得要死,做的头绳也很难看,但它现在属于我了。”
像是为了强调什么,又说了一遍:“它属于我,你不许再抢。”
乔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又听她补了一句:“也不许偷。”
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
乔麦扯着衣摆,弯腰低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闷声骂道:“于恬你就是个神经病。”
于恬不以为然,拿出纸巾,沾了沾额头的汗珠,淡淡道:“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彼此?”乔麦劈手抢走她手里剩下的半包纸,“你想要就直说,我再给你做一条不就行了。”
于恬:“不一样。”
乔麦:“哪不一样?”
于恬不说话了。
“还以旧换新?害我跑这么多圈。”乔麦扯出一张纸,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冷哼道,“我看你就是想耽误我学习,怕我夺走你的第一名。”
于恬笑了起来:“我不也跑了么?要耽误也是一起耽误。”
“那能一样吗?”乔麦把没用完的纸塞给她,“我再怎么耽误你,你也永远都是第一名啊。”
于恬:“你也是。”
乔麦:“?”
于恬挽起袖子,晃了晃手腕上那条旧头绳。
“做丑东西的第一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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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