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不下 第5章 雨

隔天，茶水间。

周雨推门进去，云盐站在咖啡机旁边，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她走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个纸杯，站到饮水机前面接水。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咖啡机也咕噜咕噜响，热水穿过滤纸，香气慢慢漫开。

云盐端起咖啡，从她身侧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推门出去。

周雨接满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她嘶了一声。

热水键和冷水键挨在一起，她按错了。

又过了一天，电梯。

周雨抱着一摞设计稿进去，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门重新打开，云盐侧身进来。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周雨盯着数字，云盐站在她旁边，周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皮肤本来散发出的香味。

云盐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九楼，门开了。

周雨走出去，无意识松了一口气，回到工位，她把设计稿摊开，笔拿在手里，没画。

脑海里还是那个味道。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披在肩上。经过她身边时会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

周雨说：“你头发好闻。”

云盐淡淡笑着。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云盐每次洗完澡都会从她身边刚好经过。

周雨把笔搁下，她闭上眼，用手撑着桌面扶着额角，叹了一口气，这画今天是画不成了。

*

周五傍晚，走廊拐角，夕阳斜照进来，阳光落在周雨身上，把她冷棕色的头发镀了一层浅金的光。

周雨手指夹着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有脚步声走进，她没抬头，余光看见一双黑色高跟鞋，靠近了自己的红色匡威。

云盐没说话，站了片刻

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没摁。

她看着地面，云盐看着她的烟。

安静了几秒。

“周雨。”

云盐叫她。

周雨没抬头。

“上次在便利店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你说谁是为了你。”

周雨的夹着烟的手动了一下。

云盐声音很淡：“你说得对，你抽烟不是为了我，你走也不是为了我，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我确实很自大。”

周雨没说话。

云盐站在阳光里，长发被风吹起来，她看着周雨。

“但是六年。”她说，“这六年我找你，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你的事。”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云盐没有等她回答，说完就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没动，烟抽完了，她又拿出口袋里的荷花，抽出一根，点燃。

尼古丁上头，有点晕。

但是心底那点躁，压下去了。

晚上，回到公寓。

周雨把那包烟拿在手机转，转了半天，还是没扔，打开抽屉，塞进去，过了一会，又忍不住伸手进去，摸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窗外穗城的夜空亮成一片，周雨看了一会，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抽屉里。

这次关上了，没再打开。

*

又过了一周，食堂。

周雨和设计组的两个同事坐在一起，她们说了什么，周雨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往旁边人那边歪了一下，伸手在对方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笑完了把手收回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云盐坐在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她看见了那个笑。

周雨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动，额头几乎要抵到旁边人的肩膀上。

从前周雨只会对她这样，对别人都是冷淡，保持距离。就算是笑，也是收着的，嘴角弯一下就算，只有对自己笑，是张扬放肆的，整个身体都靠过来，笑着笑着额头会抵到她肩膀上，有时候还要蹭两下，像猫。

云盐低下头，筷子在碗里动了一下，夹起一片青菜，没送进嘴里，又放回去，同桌的人在说话，她嗯了一声。

她想起六年前，周雨有一次跟社团的小学妹出去吃饭，回来兴高采烈地跟她说今天吃了什么。

云盐听着，应了几句。

周雨忽然停下来，看着她，问：“你怎么不问我跟谁去的。”

云盐笑着问：“你跟谁去的？”

周雨哼了一声，说：“晚了，不告诉你了。”

然后背过身去不理她。

云盐那天哄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杯周雨喜欢的杨枝甘露，周雨才转过来。

周雨把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要第一时间问。”

云盐笑着，说：“好。”

后来每次周雨出去，云盐都会问跟谁。

周雨每次就会笑，挑眉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现在周雨对别人也那样了，云盐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周雨为什么跟她那么亲近。

她知道周雨不会再来问她“你怎么不问我跟谁去的”。

她也没有资格问了。

*

晚上下班，云盐回到住处。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是大学时候的周雨。那时候周雨总是围着她转，她的目光全被周雨占满了，没有余地去注意周雨对别人什么样。

她以为周雨对所有人都那样笑，她以为那不是特别的。

现在她看见周雨对别人那样笑，她才知道，那是特别的，那本是属于她的。

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涩。

嫉妒。

云盐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沙发旁的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公司群，点开周雨的头像，对话框是空的。

她们加回微信是工作第一天，制片拉的群，她点进周雨的头像，没发过消息，周雨也没发过。

云盐打了几个字，撤回，又打了几个字，撤回。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什么都没发出来。

云盐一直看着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

*

周四下午，走廊。

设计组新来的小姑娘被市场部一个男的拦在打印机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

云盐看见周雨从工位走过去，挡在小姑娘前面，跟那男的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那男的讪讪走了。

她看见周雨转过去，问小姑娘有没有事，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拍了拍。

云盐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取出来的样稿，她看见了整个过程。

周雨的背影，周雨搭在小姑娘肩上的手，周雨低头问话的时候偏过去的侧脸。

云盐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社团聚餐，有个人跟她开了过分的玩笑，她没说话。

周雨从人群里挤过来，挡在她前面，瞪着那个人，让他当场道歉。她的态度冷硬强势，那人下不来面子，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雨冲过去，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目光冷厉，说：“你没吃饭吗？大声点，没听见。”

最后那人红着脸，对云盐鞠躬，大声说对不起。

那时候周雨留着高马尾，挡在她前面，云盐那时候比她矮一点，周雨的发尾扫到她鼻尖。

她被周雨护在身后，云盐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了很久。

云盐拿着样稿，走回临时办公室，她坐下来，把样稿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张纸，上面的线条流畅漂亮，纸张右下角是一个凌乱的签名——雨。

云盐的手指划过那道笔迹，轻轻抚摸。

*

周五临下班，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一新一季样衣拍外景，设计组出一个人跟现场，协调版型调整。

群里已经有人回了收到，半响，周雨回了个“1”。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仰面躺着看天花板，睡不着。

周雨心想，不就是工作交集，有什么好睡不着的，少自恋了，周雨，别再自作多情。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工作日早上，周雨到摄影棚的时候，云盐已经在化妆了，披肩长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化妆师正给她上底妆。

镜前灯很亮，云盐闭着眼睛，她长得干净，是一种出尘的漂亮。

周雨不觉看了几眼，从她身后走过去。

今天拍的是秋装，周雨站在挂烫机旁边，把样衣一件一件熨平。

蒸汽升上来，扑在她脸上，熨到第三件的时候，化妆间的门开了，云盐走出来。

周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第二件领口那里，穿的时候注意一下，样板有点紧。”

“好。”

云盐从她手里接过样衣，两人手指相碰的瞬间，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