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疼,她用这点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呼吸都跟着乱。
她六年没见过这个人了,当年离开断得决绝,清空了相册,取关了微博,毕业照也被她扔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结果云盐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裙子上沾了雨珠,长发贴在耳侧,眼睛还是那么亮,五官还是那么好看,没有变过,和六年前一样。
记忆里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开来。
制片从里面跑出来,说:“模特到了?到了赶紧化妆,光都快没了。”
云盐从她身侧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清冷的香气从她身边拂过去。
六年前,云盐不用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但是这味道还是一样,清冷,干净。
周雨对这个味道很熟悉,因为她枕过那个肩膀。
化妆间的门关上了。
周雨在门口站了片刻,走了进去,在老A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
老A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路过吗。”
周雨嗯了声,说:“外面下雨了,暂时走不了。”
老A哦了声,开始忙活,没再理她。
化妆间的门打开,云盐走出来,第一套样衣已经换好了,是这一季的少女线。
白衬衫领口有个很小的蝴蝶结,百褶裙版型是周雨盯了两个月改出来的,腰线收得干净,下摆的弧度刚好。
周雨从监视器后面看过去,屏幕亮了,云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老A说抬头,她抬起头,笑容刚好,眼睛跟着亮起来,像清晨窗户里透进来的第一道光,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柔软。
周雨愣了一下,那不是她认识的云盐。
太完美了,像假人。
她认识的云盐不会这样笑,云盐的笑是淡的,眉眼都带着柔,是冬天窗户上化开一小块霜。
眼前这个人,笑起来五官灵动,眉梢眼角全是元气,像夏天冰镇过的白开水,透明,清甜,冒着凉气。
老A按快门的声音连成一片。
云盐换了个姿势,双手背到身后,肩膀微微耸起来,头歪向一边,百褶裙的裙摆扬起来一个角,她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
周雨盯着监视器,这不是云盐,但又确实是云盐。
一样的长发,一样的下颌线,一样的眼睛。灯光打进去的时候清亮,像黑曜石。
周雨以前看过很多次,在图书馆,在操场,在无数个云盐没注意到的瞬间。
拍摄很顺,云盐专业得挑不出毛病,老A的每个指令她都接得住。
笑容的弧度,肢体的角度,眼神的方向,全部一次过。
她站在镜头前面,镜头里每一帧都可以直接印成画册。
六年后的云盐,不是她的云盐,那是一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人。
周雨全程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挪过位置。
拍到第五套的时候,老A说:“休息十分钟。”
云盐从背景板前面走下来,化妆师递了瓶水给她,说:“辛苦了。”
她笑着说:“大家辛苦了。”
那个笑容礼貌,得体,疏离。
云盐接过水,没拧开,她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周雨看着她,还是有一点一样的,只喝依云矿泉水。
镜头关掉之后的云盐,又变回去了,像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下黑暗。
云盐整个人变冷了,跟刚才镜头前面的元气少女判若两人。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瓶水,脸上没有累,也放空,她没有表情,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周雨看她,云盐那股冷淡从骨子里透出来,又有点像六年前的那个人了。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对谁都那样,礼貌的,疏离的,不远不近。别人跟她说话,她应,别人笑,她就跟着淡淡地笑,但那个笑从来不进眼底。
只有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云盐会有点不一样,没那么冷。像冬天的湖水化开了表面一层冰,底下还是深的,但至少有涟漪了。
那时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
云盐对所有人好,尤其对周雨更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周雨是特别的。
包括周雨自己。
直到她泥足深陷,才惊觉这份好,从不属于她一人。
后来毕业聚会那晚,她问云盐,你爱过我吗,云盐没回答,周雨那时才明白,可能湖水,从来没有化过。
*
休息结束,老A喊继续。
云盐从窗边走过来,经过监视器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来,在周雨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地收回去了,重新走到镜头前面。
镜头前,元气少女又回来了。
周雨看着,突然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感到心里很闷了。
拍完整个系列,外面雨停了。
老A说收工,灯光开始拆设备,摄影助理蹲在地上撕地标胶带,云盐去化妆间换衣服。
周雨站起来,走到棚外,雨后的空气有一股土腥味,混着柏油路面蒸起来的热气。
巷子走到头就是大路,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刚亮起来的路灯,一片模糊的黄,车流的声音涌过来,城市的噪音重新灌满耳朵。
周雨走到大路旁边的便利店买烟,撕开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门铃叮咚一声,云盐推门进来。
她换回了自己的白色长裙,手里拎着那把黑伞,走到门口,伞尖在地上点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关上。
噪音被隔在外面,便利店里忽然很安静。
周雨看见她,顿了一下,下意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她走到门口,不一会,云盐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依云矿泉水。
云盐站在她身旁,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云盐在看她,那个眼神很沉,像是六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压在眼底,没有移开半分。
周雨抿唇,在想是否要打个招呼,想了想,都是成年人了,想想当初也挺中二的,没必要搞那么僵。
“好巧啊。”周雨笑嘻嘻说,“好久不见。”
她语气轻松,条件反射的笑了一下,轻松的,吊儿郎当,仿佛她们只是多年未见的同窗好友。
天知道她此刻心脏跳得有多快。
周雨觉得自己控制得很好。
云盐没有笑,她看着周雨,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烟。
她开口,字字清冷:“不巧,我找了你六年。”
周雨的笑凝固在脸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心脏重新跳起来,跳得比刚才更重。
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里跑过了很多画面:毕业聚会,眼泪,那个梦,六年里每一个告诉自己“忘了”的瞬间。
她想说“找我干嘛”,或者再笑一声,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她最擅长这个,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被堵住了,是这六年里每一句在无人的深夜咽下去的“我好想你”,和每天清晨睁开双眼的那句“算了”。
周雨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烟叼回嘴里,从兜里摸打火机。
“你可以不抽烟吗。”云盐说。
周雨的手顿了一下。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个云盐——
镜头前面那个笑起来像白开水的女孩,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大学时那个总是笑着看着她,温柔的,却从不回答她问题的云盐。
云盐的声音和以前一样,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几乎无奈的放纵。
身后便利店的冷柜嗡嗡响,云盐看着周雨叼着的那根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就算是因为我,也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云盐的声音带着叹息,“不值得。”
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然后抬起头,又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你真自大。”周雨冷笑一声,“谁是为了你。”
口是心非的粥粥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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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