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转场去了酒吧,张肆提的,桑霁立刻响应。
周雨看了云盐一眼,云盐说好啊,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雨注意到她起身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好像有点醉了。
酒吧是张肆朋友的店,不大,灯光暗得恰到好处,角落里有个驻唱在弹吉他,他们选了靠里的卡座,桑霁拉着张肆去点酒,沙发上就剩周雨和云盐两个人。
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邻桌的交谈,又不会淹没身边人的呼吸。
云盐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她的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周雨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挨上她的肩膀。
“怎么了?”周雨低声问。
“没怎么。”云盐回答得很快。
周雨没追问,也没移开肩膀。酒吧的灯光是暧昧的琥珀色,把云盐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呼吸而轻轻颤动着。周雨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很轻很轻地揪了一下。
桑霁和张肆端着酒回来了,四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摆上桌,桑霁把其中一杯推到云盐面前,是那种很漂亮的橘粉色,杯沿上夹着一小片橙子。
“尝尝,这杯叫‘落日飞车’,”桑霁冲她眨了眨眼,“我特意让调酒师给你调的。”
云盐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伏特加的后劲,温温热热地从喉咙烧下去,她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上沾到的液体。
周雨看着她的舌尖扫过下唇,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桑霁开始讲周雨另外的糗事,她说周雨有一回在她家看恐怖片,明明吓得要死还要装淡定,结果桑霁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周雨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理由是“怕桑霁上厕所摔着”。
张肆难得话多了几句,补充说周雨第一次去他家做客,把他养的仙人掌浇了整整一壶水,那盆仙人掌三天之后烂成了一滩泥。
云盐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很轻,酒杯却喝得越来越快。
到后来桑霁开始讲更离谱的事。
“有一回,”桑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周周帮我搅黄了一场相亲。”
云盐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男的是我妈同事的儿子,推不掉,懂吧?就是那种阿姨跟你说小伙子条件特别好你一定要见见,不见就是不给阿姨面子。”桑霁说起这个就来劲,语速都快了,“我想着去就去吧,吃顿饭又不会死。结果这大哥一坐下来就开始聊他的创业计划,什么区块链赋能实体经济,讲了二十分钟不带停的,我脸上的笑都快焊住了。”
“然后呢?”云盐问。
“然后我就去了趟洗手间,”桑霁说,“给周周打了个电话。”
周雨在旁边把脸转向墙壁。
“我跟她说,姐妹,救我。她就问‘怎么救?’”桑霁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压低嗓音,表情严肃,活像个即将执行任务的士兵,“我说你扮成我女朋友,来捉奸。”
云盐偏过头看了周雨一眼。
周雨正在研究卡座旁边那盆绿萝的叶片纹路,研究得非常专注。
这叶子可真叶子啊,哈哈哈。
“我让她半小时之内到,”桑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结果她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打扮成什么样了?”张肆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桑霁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双手比划起来,她的动作很大,大到周雨隔着一个云盐都想伸手捂她的嘴。
“不愧是服装设计学院优秀毕业生啊,”桑霁啧啧回味,“从头到脚,那叫一个大变活人,活脱脱的一个性感妖精。”
周雨伸出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和云盐的视线,她一直盯着绿萝那边,心想这叶子可真绿啊。
“首先,裙子,”桑霁说,“一条银灰色的鱼鳞闪片短裙,灯光底下反光,走一步闪一下,走三步闪成迪斯科球,周周穿上,那腿是腿,腰是腰,胸是胸,身材好得我都流口水了,我想姐妹你平时藏得挺深的啊。”
云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端杯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杯沿上按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然后鞋子,十公分细跟。周周平时穿什么?运动鞋,板鞋,马丁靴。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她穿着恨天高,当然她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全程像放慢了三倍数,估计那鞋子她自己也穿不习惯,时不时扶着墙和路过的桌椅,一路走过来,那餐厅的人全都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刚上岸的美人鱼正在适应陆地生活。”
张肆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她戴了假发,”桑霁比了个往头上套的动作,“大红色长卷发,到腰的那种。本来说是专门为漫展准备的,没想到先为我用上了。那顶假发质量特别好,戴上之后整个人气场直接拉到两米,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御姐。”
“还有妆,”桑霁越说越来劲,“她画了全妆,粉底很白,眼线往上挑,眼影是金棕色带闪,嘴巴是烈焰红唇,涂的迪奥999正红,还是我上次送她的那只,我看她,感觉是周周的第五人格觉醒了。”
云盐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的。
“反正,”桑霁拍了拍桌子,“她出场后,整个大堂都安静了,服务员都忘了领位,那个创业大哥背对着门口还在跟我讲什么去中心化,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周周就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过来,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咔哒,咔哒,咔哒。”桑霁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模拟高跟鞋的声响,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大哥的区块链上。”
周雨用手捂住了眼睛。
完蛋了,大型社死现场。
她闭眼认命。
“走到我们桌前,她停下来了。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剧本,她这时候应该——”桑霁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哀怨的语气,“‘桑桑,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是谁?你跟我说清楚。’就这种,很脆弱的,被背叛的感觉。”
“但她没有。”
云盐转过头看周雨,周雨的手还捂在眼睛上,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她站在那,拎起桌上的水杯——”
“——直接泼我脸上了。”
“一整杯柠檬水,带冰块的,从我脸上流下来,滴在我的白衬衫上。”桑霁说起来居然还挺得意,“我当时都懵了,剧本里没有这段,周雨你怎么还给自己加戏。”
“然后,”桑霁站起来,开始情景再现,她掐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老婆你说句话呀——’”
整个卡座安静了零点五秒。
云盐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张肆率先破了功,把脸转向过道,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喊完这句,”桑霁重新坐下来,满脸都是对那场表演的赞叹,“转头就瞪着我那个相亲对象,眼神从哭唧唧直接切换成凶神恶煞,切换速度之快,我学都学不来,然后她用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他——”
桑霁压低嗓音,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是不是你勾引我老婆?’”
云盐把杯子放下了。
“那个大哥,”桑霁比了个溜走的手势,“当场站起来,椅子都被他撞翻了,钱包都忘了拿,从餐厅侧门跑的,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妈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人家看不上我。”
“你就这么说的?”张肆问。
“不然呢?我总不能说被一个性感美女泼了柠檬水还喊了老婆吧?”
云盐端起那杯“落日飞车”,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气喝完了。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霁讲得太具体了,各种场景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想象周雨踩着十公分高跟鞋走进餐厅的样子,可以想象那条裙子穿在周雨身上是什么效果,可以想象她顶着红色长卷发、画着浓妆、像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那张桌子。
云盐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周雨端起水杯时手腕的弧度,当时那杯水泼出去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以及周雨喊出“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那种又假又真的哭腔。
周雨伸手去按她的杯口,手指覆上她的手背:“你喝得有点快了。”
云盐没挣开她的手,也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桑霁脸上,桑霁正在兴头上,还没注意到危险。
张肆看看桑霁,又看看云盐,桑霁嘴角的弧度翘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即将挨打的高度,但是她还不自知,他把桑霁面前的酒往她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大概是怕她再说下去,今晚会出人命。
周雨耳尖还是红的,她偷偷瞄了一眼云盐。
云盐正转过头看她。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的手指还覆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指节动了动。
“你口渴吗?”云盐问。
“……什么?”
“没什么。”
云盐把手从周雨手指下面抽出来,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桑霁和张肆对视了一眼,张肆低头喝酒,桑霁把吸管叼进嘴里,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周雨收回手,掌心全是汗。
驻唱换了一首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像夜色本身一样黏稠。
云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坐下时近了一些,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她们同时往对方那边挪了那么一厘米,手臂紧贴着手臂。
周雨的糗事讲了一轮,酒喝了两轮。
云盐的脸颊已经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她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今天不知道是氛围到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酒精让她的姿态松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靠在沙发上的角度刚好让她的头发蹭到周雨的肩。
周雨偏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香水的味道混着酒精的气息涌进鼻腔,清甜里带着一点烈度的味道,让人上瘾。
“周雨。”云盐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的事,”云盐顿了顿,声音有一点闷,“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云盐的语气是轻的,甚至带着笑。
可周雨听出来了,那个“她”指的是桑霁,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责怪,是一种不可察觉的酸。
云盐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