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渐起,盛夏将至,正是六月毕业季。
大学毕业聚会定在星城麓山南路的一家清吧,周雨到的时候,云盐已经坐在卡座最里边了。
两人在冷战。
这话说出来好笑,冷战是情侣才有的东西,她和云盐算什么?
云盐在跟隔壁班的学姐玩纸牌游戏,笑得很淡,礼貌疏离。周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头跟学弟摇起了骰盅。
她输得多,喝得也多。
学弟说学姐你真菜,周雨翻了个白眼,说再来。赢了几局后,她笑得大声,眼角余光没往卡座深处瞟,但她知道云盐在看她。
她们就是这种人,较劲的时候喜欢拿身边人来气对方,互相气得半死,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周雨输了,仰头灌完一杯,杯子搁回桌上,声音有点重,学弟被她吓一跳,没在叫板。
后来不知道喝了多少,周雨一个人坐在角落,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受控制。
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而伤怀,还是因为多日来赌气导致内心产生的委屈。
她分不清。
有人推云盐,说你去看看。
云盐没动。
又有人说,去吧,都哭了。
云盐放下酒杯,走过去,在周雨旁边坐下,周雨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
云盐没再靠近。
散场是凌晨两点,大家默契地站起来,拿包的拿包,叫车的叫车。
有人把房卡塞给云盐,说周雨这样没法回宿舍,你照顾一下。
*
酒店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周雨坐在床边,低着头,云盐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安静了很久。
周雨开口:“你能不能不走?”
她说的是毕业之后的事,云盐签了北京的公司,北方,离星城一千四百八十公里。
云盐没说话。
周雨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又问了一遍:“能不能不走?”
云盐还是没说话。
周雨问:“你到底爱我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直觉告诉她不问以后都没机会了。
还是沉默。
周雨的眼泪又下来了。
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洒脱。
云盐坐过来,她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脸颊,把眼泪抹掉。
“别哭……不要哭了。”云盐声音很低,像哄小孩。
周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既然你没有爱过我,”周雨眼泪止不住,“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云盐,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重复了两遍,像在说服自己。
云盐没有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给她擦眼泪,一遍一遍说别哭。
周雨崩溃了。
她恨她,恨她不爱她,又对她这样好,恨她对谁都是如此温柔,更恨自己,看透了还走不掉。
借着酒意,她把云盐拉过来,仰头吻上去,很用力。
是报复。
她以为云盐会推开她,会给她一巴掌,会骂她疯子,可云盐没有。
是了,她从来都是那样好脾气,从来不会凶她,从前无论她多任性多不可理喻,她也只是笑笑摸她的头。
周雨的动作带着酒劲和满心的委屈,胡乱地拉扯开云盐的衣领,她的眼泪砸在云盐脸上,一滴一滴,滚烫灼热,像她此刻的心。
她低下头,用力咬在云盐的颈侧,像是在发泄所有的不甘。
云盐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微微仰起头,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低低闷哼一声,放任周雨所有的任性。
她想,她无法给周雨任何承诺,但这就是她的回答。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周雨停下来的时候喘着气,额头抵在云盐肩上,呼吸频繁错乱。
云盐平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锁骨和颈侧的皮肤一片红。
是周雨咬的,没破皮,但颜色很深。
周雨伸手摸了摸那块红。
“疼吗?”
“不疼。”
周雨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云盐。
云盐侧过身,抬起手慢慢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
声音还是那样清冷:“你说我不爱你。”
周雨睫毛颤了颤。
“那这样呢,你还不清楚吗。”
云盐声音太轻了,轻得周雨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太想听到而产生的幻觉。
周雨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酒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
眼皮太重了,没能睁开,她太累了,睡着了。
恍惚间,她听见云盐轻声说:“真傻。”
说未来太遥远,她只想珍惜现在。
·
第二天早晨,周雨醒过一次,又睡过去,再醒来,是因为云盐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有点痒。
“粥粥。”云盐叫了她一声,声音低哑,个平时不一样。
周雨没应。
云盐也只会趁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才叫她粥粥,平常怎么让她叫,她都不答应,只叫周雨。
周雨意识朦胧,她睁开眼,想应,但应不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块玉在打磨,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撞在一起。
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六点多的早晨,整个城市还没醒透。
周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哑,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云盐撑在她上方,右手轻轻拨开贴在她脸上的碎发。她低下头,两人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肌理滚烫的温度。
周雨抬手,攀住云盐的背,云盐的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状在掌心下清晰可辨。
云盐轻笑,她低下头,吻落在周雨脸颊。
她的吻一点点往下,落在被周雨咬出浅浅牙印的下唇。
“别咬嘴。”云盐说。
她的手轻摁上那道印子,俯下身,将周雨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周雨觉得自己要碎了,整个人酥麻悬空。
“……对不起。”周雨声音带着喘,“我昨晚……弄疼你了吗。”
云盐的呼吸落在周雨耳边,温度滚烫。
“没关系。”她说。
云盐的气息是热的,语气却很淡。
周雨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大半,堆在腰际,云盐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安静了很久。
云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周雨的睫毛垂着,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迹,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张牙舞爪,没有故意气人的笑,安静得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的雀鸟。
云盐一直看着周雨,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说——
你知道我的性格,话少,无趣,总是不懂得在你想听的时候说出你想听的话,但请你不要嫌我的笨。
可这话太长了,云盐说不出口,她只是把周雨抱得更紧了一点。
云盐想起昨晚,周雨哭着问她到底爱不爱。
她那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的性格生来如此,从来都不擅长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哪怕那个人,是周雨。
哪怕你看不到,我也想让你看看,看看我的心。
这话在心里滚了一遍,到底还是没有出口。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吻着周雨的额头。
“粥粥。”
周雨没睁眼,她轻轻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又是几秒的沉默。
“我爱你。”
三个字落进清晨的光里,撕裂了整个空间,画面逐渐消散。
周雨猛地睁开眼。
房间的光很亮,空调还开着,床的另一半空着,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她坐起来,手机在旁边床头柜上充着电,拔掉线,屏幕亮起来,中午十二点。
周雨下床,踩到地板的时候腿酸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走路有点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有一片淡淡的红。
床头柜那杯水还在,周雨喝了一口,水温没变,还是温的。
奇怪,放了一天一夜,水怎么还会是温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