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林木秀早已坐在梳妆台前穿戴整齐,准备给自己名义上的婆婆敬茶。虽说枫珽交代过,她无需遵循宫中的规矩,只要不作妖就不会有事。 但 林木秀是不相信的,昨夜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她也不确定枫珽到底信了几分。况且生路只能自己走出来,柔弱的菟丝花长不成参天大树,更别说她也算不上菟丝花,只能说是没有根的浮萍……愣神片刻,阿 喜 已 经 收 拾 好 了 , 轻 唤 : “ 小 主 , 可 以 准 备 出 发 了 。 ”
虽已初春,但邺国不比柽国,依旧有些凉意,林木秀拢了拢斗篷,走出殿门,上了轿撵。轿夫脚程很快,没一会就到了皇后的凤仪殿。
林木秀迈着端庄的步伐踏进殿门,举止优雅,俨然一副世家贵女的模样。见到上座富贵慵懒的妇人,林木秀俯身行礼,神色恭敬:“见过母后。儿媳来给母后敬茶”妇人眼里闪过一丝厌烦,似是透过她看着背后的什么。“起来吧。”妇人开口,待林木秀起身,她脸上便重新浮现出笑意:“木秀昨日住的可还习惯?,太子事务繁忙,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这儿有两个婢女,都是宫里多年的老人,熟稔宫中规矩,有她们带着你也相熟些不是。”尽管女人语气温柔,但还是让人无法忽略眼眶后藏着的算计。“儿媳谢过母后牵挂。儿媳初来,不敢出错,已连夜牢记宫中戒律。至于照顾,儿媳陪嫁中有不少丫鬟,有劳母后费心。”妇人脸色沉了沉,依旧面色带笑。两人寒暄了几句,林木秀便退下了。
走出殿门,阿喜担忧道:“小主,您在宫中本就不好过,又拂了皇后的面子,这只怕是火上浇油,更加难过啊。”
“枫琏在位这么多年,东宫却依旧全是他的人,没有眼线。我刚嫁来,皇后便急于塞人。就算我今日将两人带回,不消两日,枫琏必定要让那两人消失,我还会落得个不识时务的名头。我虽得罪了皇后,但也同枫珽卖个好。隔墙有耳,此事不要再提。”
阿喜闻言不再言语,只垂着眼在一旁跟着。
与此同时,凤仪殿内。
高位女人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慵懒地靠在一旁的软垫上,似是刚从哪个风月场所回来。
“琛儿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天降祥瑞’‘神女降世’哪一个都对你夺嫡有大用,你就算取回来当摆设也行啊。你看你,非要和你父皇推辞,白叫枫珽捡了便宜……”女人唠唠叨叨,似是觉得还不够,又起身去拉男人的衣袖。枫琛掏了掏耳朵,将纨绔子弟的模样表现了个淋漓尽致。又听了会儿,枫琛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左右不过一个公主,能翻出多大浪花。看行了,我走了。春儿还等着我呢。”说着,向殿外走去。女人脸色发白,似是气其无礼,又怒其不争。
枫琛走出凤仪殿。没有直奔风月楼,反而转身回了琛王府。召来亲信道:“我那个好哥哥娶了柽国神女,可不能藏着掩着。你去坊间煽风点火一下,可不能让他好过。动作干净点,可别让我那个好哥哥知晓。”枫琛把玩着手上的扳指,阴恻恻开口。
“王爷,那皇后那边……”
“你要想清楚你母亲到底是在谁手里里。”枫琛轻睨一眼亲信。
“是。”亲信低头行礼离开。
另一边林木秀刚从轿辇下来,便听到墙那边传来打斗的声音。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拳拳到肉的单方面挨打。阿喜上前察看,回来轻声禀告:“小主,是个男子。没穿宫服,应当不是宫人。
不是宫人,被欺负如此却不还手,想来不是公里的贵人,那么是年幼体弱的四皇子,要么是傩国质子——曹随。”心里思索着,林木秀抬脚向那边走去。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又或是对自己同病相怜之人的同情。
“住手,东宫岂容放肆。”阿喜高声制止,几人似是才察觉到在东宫门口,慌忙跪地请罪,在林木秀抬手示意后,慌忙跑走。林木秀仅瞟了一眼地上男子,就确定了他的身份身份——“曹随”。
但林木秀并未多言,转身离去。只是一只未系好的鼓鼓囊囊的荷包,从袖间掉出。颜色艳丽,刺绣精美,鲜活的花瓣粘上泥土,倒是可惜。
林木秀转身离开后,地上男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荷包,看着女孩消失的背影,愣了会儿神。随后走向整个皇宫最阴冷的屋子,甚至不能称作屋子,只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危楼——可那是他未来几年的住所。
东宫内的高楼上,枫珽将一切尽收眼底。身旁的侍卫见到楼下男子捡起荷包,上前一步,看向枫珽,似在询问是否要动手。枫珽抬手示意不用,枫钧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不再有动作。枫珽继续修剪着景观树的枝叶。刚浇过水的叶面残留着些许水珠,更显鲜活。“这盆里还要再养养,端下去吧。”枫珽开口,示意枫钧端走盆栽。“多施肥才能长得好,多见阳才能长得盛。”枫珽略带感慨。只是不知是对枫钧说,还是对自己说;不知是指院中人,还是指他自己。
西湘院,林木秀坐茶案旁,慢条斯理地煮着茶。炉中茶叶上下翻涌,阵阵茶香扑面而来,注意到身旁阿喜欲言又止,她故意拢了拢衣服,唤阿喜关窗。屋内顿时昏暗,只几缕阳光透过窗隙,不合时宜地钻进来。“你想问什么?”林木秀开门见山问道。“小主,您今日为何把荷包扔在地上。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念着别人。若是他拿着你的荷包,有意让外人知晓,再传出您与敌国太子关系亲密,您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林木秀有一瞬愣神,似是没想到阿喜能想到这么多。欣喜于阿喜的成长,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我心里有数。皇宫这么大,他偏偏往东宫跑,还挑着‘白日’的时候演这么一出大戏,想来是有备而来。所以我今天只是让你以‘冒犯东宫’之意叫停,没有直接出手相救。”林木秀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倒是阿喜着急得眉毛皱在一起:“小主~”阿喜又欲开口,“阿喜你去看看我院子里那花晒到太阳没,把它挪一下。”很生硬的借口,但阿喜还是照做。
片刻,林木秀把煮好的茶盛出,轻抿一口,岁月静好,仿佛不是在处处算计,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若问怕吗,她也怕,毕竟能活着谁有想死呢。
想起院中高处落下的目光,林木秀手指微蜷。茶汤沸腾,林木秀寒着的脸在水汽的氤氲下逐渐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