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时 第90章 第九十章

东宫车驾缓缓行于京城长街，一路刻意绕路缓行，几乎绕遍半座京城，才堪堪停在奇珍阁朱漆大门前。

本该半盏茶便能抵达的路程，硬生生耗去了整整半个时辰。一路之上车马走走停停，街边的精致点心、小巧玩物、玲珑配饰，萧承轩尽数命人停下购置，极尽张扬宠溺，半点不加掩饰。

宇栩寒一路被他闹得无奈，白眼递了一路，眉眼间满是不耐。可始作俑者萧承轩却乐在其中，望着她鲜活生动的嗔恼模样，眼底始终漾着浅淡笑意，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

车马再度停下，宇栩寒终于忍无可忍，侧首看向笑意盈盈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哑然：“萧承轩，演过了。”

萧承轩神色坦然，全然不接她的收敛之意，反倒理直气壮：“我不过是遵你的意思行事。若是不这般招摇张扬，满城风雨从何而起，又如何能人人尽知太子盛宠？”

宇栩寒彻底偏过头，懒得再看他一眼，神色淡淡，摆明了不愿再配合这场闹剧。

见她是真的敛了神色、不愿多言，萧承轩这才堪堪收起顽意，不再刻意折腾，抬手示意车夫停稳车马。

二人并肩踏入奇珍阁。彼时店内客人不多，正有一对母女立于柜台前挑选头面首饰。母亲眉眼温柔，正细细为女儿挑选嫁妆，言语间满是期许，言说女儿下月便要定亲，想挑一套精致体面的头面，做日后大婚嫁妆。

掌柜见萧承轩与宇栩寒携手而入，一眼便辨出二人身份，当即躬身行礼，正要挥手示意伙计清场待客。

宇栩寒轻轻抬手拦下，语气清淡随和：“不必清场，我们便是寻常客人，随意逛逛即可。”

说罢她便从容踱步，在货架间缓缓闲逛，神色松弛自然，无半分贵客架子。

柜面上陈列的皆是市面常见的寻常首饰，样式普通、材质平庸，根本入不了东宫眼。萧承轩看在眼里，无需多言，一个眼神示意，掌柜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转身走入内堂，将店内珍藏的上等配饰尽数取出，不着痕迹地陈列在最显眼的柜台上。

一众精工首饰之中，一套黄金细钿镶红宝石头面格外夺目。金工细腻精巧，纹路雅致不繁复，明艳红宝石点缀其间，华贵大气却不显奢靡俗气，分寸恰到好处。

宇栩寒目光微顿，一眼便看中了这套头面，配色形制皆是她的喜好。

一旁挑选嫁妆的妇人亦是眼前一亮，满心欢喜，不知晓眼前少女身份尊贵，抢先一步上前抬手按住首饰，语气急切：“掌柜的，这套我要了。”

掌柜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阻：“这位夫人实在抱歉，这套头面早已被这位姑娘提前预定，实在不便转手。”

他心底暗自无奈，眼前这位是未来太子妃，自家实打实的半个主子，哪有主子看好的物件转手让给外人的道理。

妇人闻言满心不甘，微微蹙眉争辩：“方才可不曾见这套首饰摆出来，你们方才才拿出来，如何便成了旁人预定之物？”

僵持之间，宇栩寒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戾气：“夫人可是为令爱挑选嫁妆？”

妇人转头看向她，见她容貌温婉、气质清雅，并无盛气凌人之态，便坦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恳求：“小女不日便要定亲，我一心想为她挑套体面头面做嫁妆，还望姑娘能够割爱。”

宇栩寒本就无心争抢，今日来此不过是配合萧承轩演一场盛宠大戏，这套首饰纵然合她眼缘，却也并非非取不可。

她淡淡一笑，从容退让：“既是令爱大婚喜事，自当成人之美。这套头面便让给夫人，也祝令爱良缘永结，得嫁如意郎君，岁岁安稳顺遂。”

掌柜见自家主子主动退让，不敢多言半句，连忙垂首听命。他悄悄抬眼看向一旁立着的萧承轩，等候示意。

萧承轩眸光温柔落在宇栩寒身上，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退让。

待那母女满心欢喜结账离去，店内彻底清净下来。萧承轩上前一步，自然抬手牵住宇栩寒的手腕，语气温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我们去二楼雅间歇歇，你今日奔波一日，定然累了。”

宇栩寒没有推辞，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踏上二楼阶梯。

窗外闹市喧嚣不绝，人声鼎沸，可雅间前路隔绝，骤然安静下来。人前的从容通透、淡然豁达尽数褪去，心底深处积攒的疲惫与细碎难过，悄然翻涌而上。

萧承轩一眼便察觉她失了往日的鲜活灵气，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心底当即浮起浓重的担忧。

他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温声询问：“可是身子不舒服？”

宇栩寒浑身乏力，连抬手拨开他掌心的力气都无，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蔫颓。她轻轻摇头，语声绵软无力：“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挪到窗边软榻旁，整个人蜷缩着窝了进去，敛去了所有身形锐气。

身侧的青鸢看得满心焦灼，眼底满是不安：“小姐，可是腿脚酸痛，还是腹中饥饿？”

“无事，别担心。”宇栩寒侧首，轻轻拍了拍青鸢的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恰逢此时，掌柜领着小厮，捧着满满几匣珍藏首饰躬身入内，整齐陈列在雅间桌案上，皆是奇珍阁压箱底的上等好物。

萧承轩见状，当即抬手示意。掌柜与小厮心领神会，躬身行礼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雅间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萧承轩缓步走到软榻旁的椅上落座，目光牢牢锁着她隐忍落寞的侧脸，轻声追问：“到底怎么了？”

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酸涩：“我只是有些难过。”

“不是。”宇栩寒轻轻摇头，不再刻意遮掩心底的情绪，坦然道出缘由，“方才看见那位母亲，满心欢喜为女儿挑选婚嫁嫁妆，事事周全、句句期许，我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他连忙温声安抚，句句都想倾尽所有予她周全：“王妃定然早已为你备下丰厚嫁妆。即便有所欠缺，但凡你想要的，田产、商铺、宅邸、珍宝，我尽数为你寻来，通通算作你的嫁妆，无人能及。”

宇栩寒微微撑着身子坐直，肩头微微轻颤，眼底的自责愈发浓烈：“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太过自私、太过凉薄了。”

“姚莘、谢云来，她们皆是寻常女子。”宇栩寒喉间发涩，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簌簌而下，“无论她们的婚事缘起何故，心底大抵都盼着余生安稳、良缘美满。可我却自私地将她们的终身大事、人生归途，尽数拿来算计博弈。”

泪珠断了线似的坠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素来冷静自持，从未这般失态崩溃。

他瞬间懂了她所有的隐忍与自责。世人皆道宇栩寒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可无人知晓，她每一步算计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愧疚与煎熬。说到底，这场局面皆是因他而起，宇栩寒步步筹谋，说是为了自保、为了宇家，可最终坐拥一切、得利最多的人，从来都是他。

宇栩寒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终究绷不住连日积攒的所有委屈与疲惫，低低的呜咽声溢出唇间。哪怕崩溃落泪，她依旧下意识隐忍克制，不敢放声大哭，只剩细碎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承轩轻轻扶着她坐直，目光温柔又心疼，字字皆是心底真言：“清禾，你何曾想过？你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婚姻、余生、终身幸福，尽数算计献祭？相比她们，你受的委屈、担的风险，远比任何人都多。”

萧承轩静静望着眼前瘦弱的少女，心底满是动容。她不过刚过及笄之年，便随他远赴苦寒北境，归来后又深陷京城朝堂漩涡，步步惊心、日日筹谋，从未有过半分安稳。

这一刻，萧承轩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余生，无论她对自己是有情或是无意，他必定倾尽所有，护她周全、惜她入骨。

宇栩寒抬眸，眼底水光未散，语气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怅然与通透：“这个世道，从来对女子太过不公。婚嫁是女子二次投胎，一步错，便是终生孤寂、步步坎坷。你不曾身处其中，未必懂得这份身不由己。”

稍作平复，宇栩寒定定看向萧承轩，眼神认真而恳切：“萧承轩，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萧承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宇栩寒微微一怔：“你不问我所求何事？”

宇栩寒望着他澄澈真诚的眼眸，心底暖意翻涌，缓缓开口，道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期许：“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登临帝位、执掌山河之后，能放宽法度，允许女子科考入世、经商立业，不再困于深宅后院。婚嫁规矩亦可变通，合离不再是男子专属特权，女子亦能自主抉择余生，挣脱婚嫁束缚。”

萧承轩心头巨震，望着眼前心怀苍生、格局博大的少女，心底敬重与疼惜交织，重重点头，语气铿锵郑重：“我答应你。此生必定励精图治，改旧制、开新路，让你亲眼看见，一个善待女子、公允开明的全新大晟。”

宇栩寒眼底的落寞酸涩尽数褪去，久违的光亮缓缓回笼。她心头一暖，主动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君王，轻声道：“谢谢你，萧承轩。”

积压多日的郁结与愧疚尽数纾解，宇栩寒纷乱的心绪，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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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