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时 第9章 第九章

一道圣旨下来，长姐的丧葬流程被彻底打乱，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冯公公刚带着宫人走远，府里的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神色各异，低声窃窃私语，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朔北王宇镇北和王妃周氏，径直唤了宇栩柏和宇栩寒，示意二人随他们进前厅。

四人刚走到前厅门口，还没来得及跨进门槛，前面门房的小厮就急匆匆跑了过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慌张：“王爷，王妃，太子殿下携人前来，说是要送云瑶郡主一程！”

“太子？”周氏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宇栩寒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转头吩咐一旁的冯嬷嬷，“齐嬷嬷，快，先送二小姐回房！”

她低头看着宇栩寒，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安抚：“前面有你爹爹和兄长应付就好，你还未行及笄礼，是未出阁的姑娘，不适合露面。快回去好好休息，别掺和这些事。”

宇栩寒看着周氏慌张的模样，心中了然，连忙装作乖巧温顺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任由齐嬷嬷和青鸢一左一右扶着，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她都沉默着，心底却在飞速盘算：“正好，这下有单独的时间梳理信息了。我绝不能坐以待毙，这王府的水，比我想象中还要深，事情也复杂得多！”

齐嬷嬷和青鸢见她神色沉静，只当是她还没从长姐离世的悲痛中清醒过来，也不敢多言，只是一路轻声提醒她“脚下当心”，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回院。

刚踏入自己的院落，青鸢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再有不到两个月，咱们小姐就该行及笄礼了，这可是人生头等大事……可如今大小姐出事，王府办着白事，这及笄礼，怕是不好大办了。”

“仔细你的嘴！”齐嬷嬷眉头微蹙，语气严肃却并无怒意，低声嘱咐道，“这话也敢乱说？小心给小姐惹来麻烦，王爷和王妃自有安排。”

宇栩寒听在耳里，心中清楚——齐嬷嬷心里，其实也在替原主可惜。毕竟女子及笄，是一生之中最隆重的成人仪式，可如今长姐的白事压在前面，朔北王府就算再疼爱她，也万万不能高调操办。

进了屋子，宇栩寒没有像往常一样让齐嬷嬷和青鸢退下，反而拉着齐嬷嬷的手，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心里门儿清，这个时间段，正是套取信息的好机会，必须好好利用，尽可能多梳理出有用的线索，摸清自己的处境。

斟酌了片刻，她故意垂下眼眸，装出一副弱小又委屈的模样，轻声问道：“嬷嬷，别人家的及笄礼，都是怎么操办的呀？我看父亲母亲连日操劳，怕是没心思给我办及笄礼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齐嬷嬷一听，当即急了，连忙安抚道，“办是肯定要办的！王爷和王妃最是疼爱您了，怎么会不给您办？”

她说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回忆起当年的事：“还记得您出生那年，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正巧赶上端午节那日，王妃还念叨着，‘我儿要是能见个晴天就好了’，话音刚落，您就发动了。”

“王妃生您的时候顺顺利利，您刚落地的那一刻，天上的雨就停了，久违的太阳露了出来，霞光满天。王爷当场就大喜，本是世子一辈专属的‘栩’字，特意给了您做名字，还专门去永宁寺请了方丈给您看命格，方丈说，您注定是大富大贵、一生顺遂的好命呢！”

宇栩寒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在心里飞快记下关键信息：“OK，重点来了！原主五月初五生日，名字宇栩寒，马上就要满十五岁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这么容易就套到了！

宇栩寒定了定神，找了个“身子乏了，想独自歇会儿”的理由，温声吩咐齐嬷嬷和青鸢退下，待二人轻手轻脚带上门，屋内终于只剩她一人。

她快步走到桌前，点燃油灯，研磨铺纸，拿起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写画画，将穿越以来摸清的人和事，一一梳理清楚：

宇漪澜——长姐，溺水身亡，死在太子府；

谢云归——表哥，温文儒雅，瞧着对原主似有情义；

沈三公子——身份不明，宇晓棠暗恋他，大概率与原主也有牵扯；

宇晓棠——三妹妹，与原主关系表面，心思藏得深，暗恋沈三公子；

太子萧承轩——绝非好人！

宇栩寒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满是冷意：内定的太子妃都死了，他反倒让皇帝下了圣旨，追封长姐为云瑶郡主，还让她享太子妃丧仪，这话说出去，谁信他对宇漪澜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

高位者，最看重的从来都是自己的权位，只想稳居高位、掌控一切。太子借长姐之死绑定朔北王府，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说不定，长姐的死，本就是他精心谋划的局！

她心里清清楚楚，大晟朝半数兵权都握在朔北王手里，太子绑定了朔北王，就等于绑定了这半壁兵权。既能牢牢握住兵权，又能不被朔北王府牵制，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助力”变成一个“死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绑定兵权，又不会威胁到他的死人。

这么一想，最有可能害死宇漪澜的，就是太子萧承轩——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更何况，长姐还是溺水在太子府，他有的是机会动手。事后他再请皇帝下旨，追封长姐为郡主，既给足了朔北王府面子，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又顺理成章地将王府绑在自己身边，简直一举多得！

“大概率，事情就是这样！”宇栩寒重重放下毛笔，低声咒骂，“太子这个混蛋王八羔子！”

她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原主，她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脑子里装着大晟朝的大半历史，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宇栩寒闭上眼，脑海中的历史碎片飞速拼凑：郢舜八年初，皇帝萧珩因疫病身故，太子萧承轩顺利继位；同年三月，他改国号为“景熙”，还追封早已离世的太子妃宇漪澜为“永嘉皇后”。

倒推回来，既然“永嘉皇后”的名分早已注定，那就意味着，距离这位太子登上大位，只剩下两年时间！

更让她心凉的是，她还记得，景熙三年，朔北王在与辽奴的战役中，被指决策失误，导致大军伤亡惨重，最终被褫夺“朔北王”的称号，降为“朔北侯”。从那以后，大晟朝再也没有外姓王！

“好一个萧承轩！”宇栩寒气得浑身发颤，字字咬牙，“你这哪里是过河拆桥，分明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宇漪澜去的，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整个宇家，是朔北王府手里的兵权，是要让整个宇家，都成为他稳固江山、掌控大晟朝的垫脚石！

越想，宇栩寒的火气就越大，心底的寒意也越甚。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时代待多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现代，但她清楚一点——她绝不能在回去之前，沦为别人的背景板、任人宰割的垫脚石。

宇栩寒放下笔，盯着纸上写写画画的东西，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她盯着纸上写的“太子是凶手”，又看看自己刚才写的“不对”。苦笑一下。

如果太子真的想绑定兵权，长姐活着是最好的选择。杀了她，反而有可能让宇家翻脸。

除非......他不想让长姐活的理由更充分。

为什么？

她把这个疑问也写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