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栩柏收到北境密信的次日,便私下登门拜访了林太傅。
二人皆是心系太子、忧心朝局之人,相见省去所有虚礼客套,开门见山。
“太傅不必忧心,小妹方才传信回京,太子伤势已然稳住,彻底脱离险境,无碍了。”
林太傅闻言,依旧审慎追问一句:“当真稳妥?没有反复之险?”
得到宇栩柏笃定的点头回应,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的郁结散去大半。
“太傅,还有一事。”宇栩柏正色开口,将打探到的内情据实相告,“小侄近日已与姚家定下婚约。定亲当日,姚大人特意将我单独唤至书房,告知了一桩隐秘。”
“他在工部任职多年,深谙粮草调度、文书规制,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破绽,却逃不过他的眼。据他核查,此前军中调拨粮草的文书,确有篡改异动,疑点重重。”
林太傅眸光一沉,缓缓颔首,思绪清明:“太子遇刺重伤,谢家一党却异常沉静,按兵不动、坐壁旁观,想来是自觉胜算在握,愈发松懈了警惕。眼下正是我们暗中取证、揪出破绽的最佳时机。”
“你这未来岳丈,是难得的忠良直臣。往后需多依仗他,让他持续暗中留意工部与粮草调度的动静,切勿放过半点异常。”
“侄儿明白,这便即刻派人暗中取证核查。”宇栩柏应声领命。
“不必动用你的人手。”林太傅抬手拦下,思虑周全,“陛下近日正因太子负伤迁怒镇北王府,宇家此刻不宜再有任何异动,极易惹人猜忌、落人口实。”
“我早年在江州暗中安插过一批心腹,本是特意为太子储备的后手,蛰伏多年,行事稳妥,眼下正好派上用场。你只需安分守己,护住自身即可。”
稍作停顿,林太傅又细细叮嘱:“另外,我会让内子这两日在别院筹办赏雪茶会,届时会专程递帖宴请姚家女眷。你传信告知姚姑娘,让她借机多留意京中各家女眷的言谈动向,重点紧盯谢家动静,但凡有蛛丝马迹,即刻传回。”
为避人耳目、免遭猜忌,二人商定完所有紧要事宜,便即刻分头离去,全程干净利落,不曾有半分逗留。
回到府中,宇栩柏即刻铺纸研墨,提笔回信。将京城朝堂局势、谢家动向、自己与姚家定亲之事,以及和林太傅商定的所有计策,逐一细细写清,随后命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往北境奉安。
彼时,北境奉安府邸内,岁月安稳,一派平和。
萧承轩伤势日渐大好,精神恢复得极好,日日伏案铺开北境堪舆图,反复推演战局,细细谋划收复两座沦陷城池的策略。
宇栩寒支着下巴,慵懒趴在书案上,静静看他半晌,忽然开口:“萧承轩,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法子,了结这场战乱?”
萧承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她,眸色沉静:“若能无战止戈,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没有追问具体方法,只是全然信她。
宇栩寒心底暗自感慨。
看来他从前无数个日夜,都曾思虑过止战之法。世人皆赞他杀伐果断、善用兵法,却不知这位未来明君,从来都厌恶战事、惜怜苍生。这一刻,她对眼前这个人,心底有了更真切、更立体的认知。
“我不敢说自己心怀大义,但乱世之中,有战事便有死伤。”宇栩寒抬眼看向他,眼眸清亮,“我们试着找一条不用流血的路,好不好?”
她说着,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不曾想这话落下,萧承轩神色骤然一紧,情绪难得激动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唯独和亲不行。”
“我长姐当年便是远赴蒙契和亲,短短三年,便客死异乡、埋骨他乡。”
他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凉与悲悯,字字沉缓:“古来帝王,常以女子远嫁和亲、换取边境安稳。可谁曾问过那些远嫁女子的生死悲欢、凄惨境遇?靠女子换来的和平,是帝王最大的无能。”
看着他眼底的沉痛,宇栩寒端起清茶浅啜一口,语气平静通透:“我为何要提和亲?人与人之间最稳固的牵绊,从不是恩情道义,而是利益。国与国之间,亦是如此。”
萧承轩早已习惯她这些跳出世俗、与众不同的独到见解,心头微动,静静听她下文。
未等他细想,宇栩寒思维陡然跳转,又换了话题,碎碎念般自顾自低语:“话说回来,我们是该先清内忧,还是先平外患?”
“也不知宁朔、云中几县的赈灾收尾、春耕教习进展如何了。”
“冯将军的援军应该也快抵达了,你昨日收到的信,是不是说这两日便到?”
她一句接一句,思绪跳脱、毫无章法,萧承轩一时竟不知该先接哪一句。
这时宇栩寒忽然抬眸,眸光清亮笃定,望着他朗声笑道:“萧承轩,我们多路并进、一并布局。你别怕,他们背后有人撑腰,你背后,也有人。”
话音落下,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两排牙齿,明媚又坦荡,浑身透着无所畏惧的底气。
萧承轩虽没全然听懂她口中“多路并进”的深意,却被她眼底的坦荡与底气深深感染。
望着她明媚的笑颜,他心头所有重压尽数消散,也跟着缓缓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