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时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萧承轩终究还是没敢躺下，纵使身心俱疲，却不愿因一时疏忽，坏了她的声誉。他搬来床头的椅子，在榻边轻轻坐下，双眼微阖，约莫着眯了一个时辰，睡得浅而不安，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帐外，天早已大亮，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帐内。向南守在帐外，不知帐内情形，只知晓宇二姑娘和殿下一夜未出，心中难免焦灼，在帐门前踱来踱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怕惊扰了二人，又怕耽误了要事。犹豫许久，他终究还是试探着轻咳两声，“咳咳——嗯嗯——”，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递动静。

帐内的萧承轩果然被惊醒，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神色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恍惚，待看清窗外的天色，又想起榻上熟睡的宇栩寒，连忙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帘边，轻轻掀开一条缝隙走了出去。

“少在这里弄出动静，”萧承轩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呵斥，“她天微亮才睡下，莫要吵醒她。”

向南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萧承轩，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心中暗自懊恼自己太过急躁。

萧承轩往前走出几步，离帐篷远了些，才放缓语气问道：“可是有要事禀报？”

“回主子，刚收到玄彻和韩岩传来的密信。”向南连忙从怀中取出两张字条，双手递到萧承轩面前。

“你们俩进来吧。”就在这时，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宇栩寒的声音，清浅却清晰，显然是已经醒了。

萧承轩回头，不满地瞪了向南一眼。随后，他转身快步走进帐内，向南也连忙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大气不敢出。

帐内，宇栩寒已经坐起身，身上裹着薄毯，神色还有几分未散的倦意。其实向南方才的咳嗽声，她早就听到了，心中一直吊着北境和京城的事，本就睡得不踏实，索性便起身了。“可是收到消息了？”她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萧承轩走上前，将两张字条递给她，温声道：“韩岩已经顺利见到你父亲朔北王，他们会协同查探军中细作，你不必担心；玄彻也已经抵达安远，正帮着冬雪安置粮草，其中一部分已经启程北上，很快就能到咱们这里。”

宇栩寒快速看完字条，指尖微微凝顿，抬眸看向萧承轩，语气郑重：“殿下，我有个想法，可否调换部分人手，重新部署一番？”

“你说。”萧承轩没有半分犹豫，语气中满是信任。

“派寒刃回京都，从旁协助我兄长宇栩柏，帮他盯着京城的动静；影尘善于伪装和隐藏，不如派他们前往江南，深入调查谢家和江南织造署的关联——毕竟董云珠从后宅打探来的消息，终究不够周全，难免有疏漏，还是得有人亲自去查，才能放心。”宇栩寒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每一步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萧承轩却皱起了眉，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可寒刃现在是负责保护你安危的，他若是回了京都，我不放心你的安全。”

宇栩寒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我现在与你在一起，帐外有青冥的暗卫，还有众多将士，护不了我一个人吗？”

“可咱们可信得过的人手本就不多，”萧承轩依旧不松口，语气中满是担忧，“不如先解了北境之困，再调人手去查江南和京都的事，也不迟。”

宇栩寒轻轻摇头，话锋一转：“我父亲向朝廷借兵，至今没有回应，对吗？”

萧承轩沉默着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朔北王多次求援，朝廷却始终杳无音讯，显然是有人在暗中阻拦。

“我从清栾出发时，大伯母跟我说过，西北冯将军曾是我祖父的部下，我父亲与他向来交好，交情深厚。”宇栩寒放缓语速，缓缓说道，“不如由殿下面出面，向冯将军借兵，以解北境燃眉之急。”

“二小姐，不可啊！”向南忍不住插嘴，语气急切，“殿下私自向地方将领借兵，若是被陛下知晓，那可是大罪啊！”他实在担心自家主子，如今殿下本就处境艰难，若是再犯下这等大错，后果不堪设想。

“向南，你多虑了。”宇栩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并非昏君，他不是不支援北境，而是压根没有收到我父亲的求援信。只要我们能夺回被辽奴占领的两县，缓解北境灾情，稳住边境局势，陛下即便知晓借兵之事，纵然不赏赐殿下，也定然不会降罪于殿下。”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急切：“大是大非面前，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浴血奋战，连命都快没了，还纠结于所谓的‘罪名’吗？”

一句话，让萧承轩和向南都哑口无言，心中的顾虑，瞬间被这沉甸甸的现实击溃。是啊，比起北境的安危、百姓的性命，那些所谓的规矩与罪名，又算得了什么。

可向南依旧忧心忡忡，低声劝道：“可是二小姐，此事事关重大，是不是可以从长计议？等我们回到京城，也更稳妥些......”

“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宇栩寒轻轻轻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灾情未解，辽奴虎视眈眈，军中还有细作，我们每多耽搁一日，就多一分危险，根本耗不起。”

萧承轩见状，悄悄给向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多言。向南心领神会，连忙转身去案前，给宇栩寒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宇栩寒接过茶水，抬眸看向萧承轩，目光坚定：“殿下，你可信我？”

“那是自然。”萧承轩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如此，我便跟你细说我的全部想法和应对之策。”宇栩寒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向南。

向南连忙躬身说道：“小的自是也信二姑娘，殿下信您，小的便信您。”

“好。”宇栩寒微微颔首，对向南吩咐道，“你去把太子身边所有在营的暗卫，都叫来帐中，我有重要的话，要跟大家一起说。”

向南看向萧承轩，见他点头应允，连忙应声“是”，转身快步出帐，前往暗卫营寻人。

待向南走后，萧承轩才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要把所有暗卫都叫来？你之前不是说，有些话只能你我二人知晓吗？”他虽不懂她的用意，却也知道，她这般安排，定然有她的盘算。

宇栩寒看着他，无奈地轻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几分认真：“萧承轩，你切记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现在可用的人手就这么多，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一次性把话说透。这些暗卫，都是为你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之人，值得信任，也该让他们知晓全局，才能更好地配合我们行事。”

她说着，心中暗自腹诽——怎么每次见面，都要给这个堂堂太子上课，真是有些心累。

萧承轩闻言，忽然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总是被这个小姑娘“教育”，可偏偏，他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觉得，这样的她，鲜活又真实。

褪去了太子的威严与沉重，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少年气，宇栩寒不由得脱口而出：“你笑起来，比平日里好看多了。”

萧承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红了，神色变得有些窘迫，手足无措地移开目光。宇栩寒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帐内的沉闷气氛，瞬间驱散了不少。

不多时，向南便领着营中所有暗卫走进了帐内，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有影七、寒崆这般与宇栩寒相识的，也有一些从未见过她的，神色皆恭敬而警惕，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承轩身上。

宇栩寒收敛笑意，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是宇栩寒，太子殿下的盟友，今日站在这里，便与你们的主子同心同德，共破困局，你们不必有任何顾虑。我有重要的话要说，听完之后，若是你们主子同意我的部署，也希望各位能不负殿下的信任，全力以赴。”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也给足了暗卫们尊重，让在场的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

宇栩寒扫过众人，见大家都凝神倾听，便继续说道：“目前，有三波势力，始终对殿下、对北境不利。其一，便是咱们前方的辽奴，虎视眈眈，觊觎我大晟疆土，这一点，无需我多言；其二，是京城的永宁侯谢家和宫中的纯嫔，二人早有旧交，暗中勾结，意图不轨，只是我们目前暂无实证；其三，便是右丞傅砚之与六皇子萧景渊，二人借着陕南的渊源暗中勾结，图谋不浅。”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惊讶的神色，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尽快摸清后两波势力的底细，掌握实证。京城方面，右相一派有我宇家支撑，我兄长宇栩柏会在其中周旋，我希望寒刃能即刻回京，协助我兄长，紧盯京城各方动向，收集证据；至于影尘一队，善于伪装和隐藏，便派你们前往江南，深入探查谢家和纯嫔的过往关联，以及江南织造署的异常；玄彻依旧留在后方，务必确保粮草供给的安全，不可有半分差池；青冥一队，殿下的安危，便多拜托你们了，务必寸步不离，护他周全。”

宇栩寒一口气说完自己的部署，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每一步都贴合当前局势，没有半分疏漏。帐内一片静谧，所有暗卫都凝神思索着，神色愈发凝重。

话毕，萧承轩抬了抬手，语气沉稳地对众人吩咐道：“都先退下去吧，各自领命，即刻着手准备，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众暗卫齐声躬身领命，而后有序地退出帐内，脚步轻盈，没有弄出丝毫动静，帐内很快又恢复了静谧，只剩下萧承轩与宇栩寒二人。

萧承轩转过身，目光落在宇栩寒身上，眼底满是笃定与信服：“就按你说的来。你考虑得周全。”历经此事，他愈发坚信，宇栩寒的眼光与谋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话音刚落，他眉宇间又染上几分凝重，轻声问道：“可眼下北境的急事，该怎么办才好？辽奴压境，灾情肆虐，军中还有细作，桩桩件件，都迫在眉睫。”纵然定下了各方部署，可北境的困局，依旧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宇栩寒闻言，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直率而坦诚：“军中领兵打仗这些事，我懂的不多，也不敢妄加指点，全听你的安排就好。你久居东宫，又常年关注北境，比我更清楚该如何应对。”她向来通透，知晓自己的短板，从不故作懂行，这般直率，反倒让萧承轩心中一暖。

萧承轩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打算先派人寻访沈知行，他已经来北境有些日子了，对北境八县的实际情况，定然比我们更为清楚。有他相助，我们应对灾情、安抚灾民，也能少走些弯路。”说罢，他抬眸看向宇栩寒，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宇栩寒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心思，他萧承轩心思缜密，怎会没有暗中调查过自己的过往？这般询问，无非是试探她与沈知行的关系究竟深浅。

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不必试探我与他，我俩之间，最大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你尽管按你的安排来，不必顾虑我。”

“我并非试探，我只是......”萧承轩连忙开口辩解，他本是怕她日后见到沈知行，会有几分尴尬，并非不信任她，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宇栩寒打断了。

“萧承轩，我饿了。”宇栩寒揉了揉空空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眼底满是不耐。

萧承轩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直白又带着几分娇憨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一声。他哪里是试探，他只是怕她脸皮薄，日后见到沈知行会尴尬，想提前问清楚，也好做些安排，可到头来，反倒被她直白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