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悄然潜进屋子看热闹,发现了一个流泪的人。
陈竹递给他一张纸,转身回屋内:“你呼吸吵到我了,起来重睡。”
江韫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荒诞到可笑:“你说的是人话吗!”
脸上痒痒的,他疑惑抬手,摸到一把湿润。
什么鬼?
再看陈竹离开前撂下的纸巾,脸涨得通红,他不会做噩梦又哭又喊,一副蠢样全被陈竹看去了吧?
他拿起手机,马上四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风扇在头顶嗡嗡嗡响个不停,但起码比蚊子要好些。
心情慢慢归于平静,他回想起梦中几个画面,烦躁地撸了撸头发,也不敢发出太多响声。
各种有他账号的平台,私信依旧爆满,他不敢打开。无非就是来骂他的,好不容易决定放下,要不把账号注销掉吧?
他打开创作者注销界面,又退出,打开,退出,反复几次,暗骂一声。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注销不就是把抄袭坐实了。
他删掉注册过的社媒软件,叹口气。目光移向角落里孤零零躺在行李箱上的旅行包,蹑手蹑脚取过来,打开。
包里揉成一团的衣服下,藏着一沓手绘稿和没用完的稿纸。粗糙的线条勾勒的人物跃然纸上,那是他十六岁,凭借从网上学来的一些分镜技巧,尝试完成的第一部作品,青涩到他从未让他人看过,就那么压在最底下。
他打开手电筒。抽出草稿本。削铅笔。
木屑落进光柱里,细碎地蜷起来。这声音他听了很多年,每一刀下去,周围就安静一层。等到下笔的时候,人已经在纸里了。
可这回他看不见那片景象,稿纸上多了几个黑点了,有的轻,有的重。
半晌,笔尖落下,勾勒出厨房的轮廓,他的每一笔都是未经精细打磨的粗犷,却能让线条散发出天然的张力。厨房摆放杂乱有序的锅碗瓢盆,夹在狭小空间中的冰箱,窗外如画般盎然的玉兰树。
“做什么呢?”
江韫之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猛然回头,嘴唇先碰到一片温热,等看清是什么,他捂住嘴连连后退,一只胳膊撑在地上才没从沙发上摔下来:“你干什么!”
陈竹眨眨眼,也没想到他会这样。看他没睡,收拾东西也没压声音,以为江韫之早就知道呢。
“还有送别吻呢?”陈竹捂住脸颊,故作娇羞。
江韫之扒拉沙发爬起来,瞪他一眼,随手抄起件东西甩过去:“滚。”
“得勒。”陈竹笑着躲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递给他,“好了,我要去上班了。”
江韫之听着门被关上,低头看着手里他的白衬衫背后的灰色脚印,叹气。
忍忍不就好了吗,又多一件麻烦事。
陈竹离开,他缓缓起身去洗漱台简单揉了揉衣服。把衣服晾到阳台时,朝霞已然在天边晕开,屋里关于陈竹生活的痕迹全部消失。
江韫之愣愣注视空荡的房间良久,像个突然被启动的机器人,不满地啧了声,换上衣服匆匆赶往医院取健康证。
这栋小区虽说旧了些,但确实像那个中介说得一样,处在市中心附近,通勤很便利。为了省些交通费他特地绕了远路选择了地铁,到站后发现地铁还是太快了,应该坐公交的。
办好的健康证只需要领取就好,很快,他就从医院打道回府,刚到包子店附近却接到李慧娟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来电的“妈”,他有些头疼,揉揉眉头,找了个空旷些的地方,连上蓝牙才慢悠悠接通。
“喂……妈。”江韫之开口。
声筒那边夹杂着哭腔喊他名字,江韫之心中却没什么波澜,撩起滑落的刘海,望向远方:“怎么了?”
“恁妈昨个儿跟人吵了一架,那个人一直找事儿,最后还把恁妈摊子给砸了。那些水果是我跟恁妈去原产地拉来的货,最后全糟蹋咧,一分钱没挣着。”
突然出现道夹杂河南口音的男声,他得称呼对方一声叔,父母在高考那年离了婚,后来他就有了一个叔叔。
没什么感觉,只是几分拘谨,他摩挲着袖口,语气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妈……妈命好苦,摊上你爸……那种懒人,一辈子算完咧……现在做点小买卖,还、还叫人家糟蹋到头上来。”李慧娟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不成一句。
江韫之涌上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原地反复打转:“要我干啥?”
“报了警那人拖着不赔钱,拉那趟货手里一分钱莫有,你看能不能给妈弄一万,妈赚了钱你需要再给你。”
他脸瞬间冷下来,克制着想要爆发的脾气:“上个月之前,我几乎每个月都要给你一万,钱呢?”
“那些钱哪够?摊位费不是钱?拉得货不是钱?现在干啥不要钱?”李慧娟声音瞬间拔高几个度,理直气壮。
“你赚到钱我也没见过一分!”江韫之吼出来舒服多了,他环视周遭一圈,默默离开,收拾好情绪,“你是不是拿去打牌了?”
“现在人这么忙,哪有时间打牌,况且我早就不打了。”
李慧娟声音虚高,他甚至都不用确认,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颤抖,他长舒出一口气: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也没钱。”
“江韫之,这些年我养你,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样不要钱!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江韫之直接挂了电话,懒得争辩。
说是就是吧,如果可以他希望更过分一点,直接和他断绝关系好了。
一阵暖风徐徐,在闷热的夏日里只能叫助纣为虐。
江韫之走在街上,缓缓抬头。四周高楼耸立,压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仿佛溺在海底,每一步都被无形的暗流裹挟着往前进。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陈竹的身影。
陈竹也总喜欢说那些他不爱听的,但仔细想想这两天的相处,那人……算了,还是挺烦人的。
江韫之将健康证交给了包子铺老板娘,得到明早三点上班的消息后,为了明早早起,决定下午的时间用来补觉。
“小伙。”
他刚到楼下,便被人叫住,四处张望半晌,才锁定声音的方向。
这栋楼很紧凑,呈直角状,抱着一个不算大但打理十分精致的院子,窗外那棵玉兰树就长在那。旁边的窗户探出颗脑袋,江韫之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才看出是房东奶奶。
他走进楼道,这里的楼道真的很凉快,就是不知道怎么屋里那么闷热。
房东奶奶打开房门走出来:“进来坐会吧,陪我这老不死的聊聊天。”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江韫之失笑,走到房东奶奶跟前,凉爽的空气不断从屋内飘出来,原本准备婉拒的说辞顿了顿。
他扶着奶奶往屋里走:“想聊什么,我陪您唠。”
屋子确实很凉快,老式家具塞满了整间屋子,柜子上杂乱有序堆叠着各种小玩具,竹藤摇椅静静躺在阳台,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摇椅旁有个坐在地上玩积木的小孩。
看他们进来,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好几次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小脸慢慢皱成一团,似乎有道不尽的委屈。张张嘴,哼哧哼哧,发出含糊的字节。
江韫之瞬间心都要被萌化了。
“欸,小宝乖,小宝不哭。”房东奶奶抱他站起来,拍拍他屁股,“去,把你的零食给哥哥拿过来,好不好?”
小宝视线在江韫之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屁颠屁颠跑去房间,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
房东奶奶收起随手放在摇椅上正纳的鞋垫,放进旁边装毛线的箱子里。
“房子还住得习惯不?”
“还行。”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太适应地搓搓手。
张雯雯忍俊不禁:“那么紧张干啥,我一个老婆子又不吃人。”
“以前有个租客,跟你简直两个性子,没事就跑我这儿唠嗑,咋说都赶不走,我以为那小子是看上我女儿了,结果是看上我家空调了。”
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江韫之心虚地抿唇,空调确实凉快。
老人神色忽然变得哀婉:“就是可惜那孩子了,那么年轻……”
她声音越说越弱,后面江韫之都没太听清。估计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怕勾起房东奶奶回忆,他也不想多问。
小宝这时屁颠屁颠跑过来,手里提了一大袋零食,估计是直接搬过来的,递到他手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怎么,看哥哥长得帅啊?”张雯雯擦去小宝脸颊不知何时沾上的黑点,乐呵呵道,“以后也想长成哥哥这样是不?”
江韫之挑眉,小宝估计也觉得新奇,咯咯笑着,最后张开胳膊要他抱。
江韫之刚抱起来,吧唧一声,脸颊上留下一个口水印。
“这么喜欢哥哥呢?”张雯雯笑着看两人互动,拍拍小宝屁股,“平日怎么不见你主动亲奶奶?”
小宝转头亲了亲奶奶的脸,像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下去,跑到他的小书柜里,取出两本书过来,把其中一本递给他,软糯糯道:“哥哥,看。”
江韫之笑着接过书,看到书名的一刻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他创作出版的第一部漫画。
“这孩子喜欢一个人,想让他多留会就会拿书给他。”张雯雯解释,“从小就爱逛书店,都看不懂,但只要他喜欢就抱着不撒手。”
江韫之弯起眉眼,轻轻捏了捏小宝肉嘟嘟的脸颊,竖起大拇指:“小宝眼光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