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趴在桌子上睡觉?”
江韫之睡梦中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陈竹的声音,刚想翻身,先是肩膀处剧烈的酸痛,然后是被压得麻木的两条胳膊。
嘶。
江韫之呲牙咧嘴站起身,腰部像堆了重物,钝钝的酸胀感。刚活动一下,骨头就嘎嘣一声,一阵刺痛。
“行了,你可悠着点吧。”陈竹扶他一把,视线落在画纸上的两个小人,“这是我?”
他拿着画本到浴室门外的落地镜前,摆出和小人一模一样的表情,顿时笑弯了腰:“和我好像。”
江韫之看着他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喜欢吗?喜欢我可以画其他表情给你。”
“我要那么多自己干嘛。”陈竹将话本帮他收在电视机旁,挑眉,“非要送的话,那就把你自己送给我。”
江韫之呆愣片刻,随即笑容扩大几分:“好。”
陈竹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早餐不用太麻烦,简单炒了个鸡蛋,开水冲了几碗醪糟,最后等陈忠文把馒头买回来就是简单的一顿早饭。
江韫之想帮忙,直接被陈竹拒之门外。
他便只好站在一旁观摩。
突然,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把吊带取了?”
陈竹看了眼自己右手,毫不在意:“只是脱臼,又不是骨折,我一大老爷们,没那么矫情。”
“疼吗?”江韫之叹口气,相处这么久他也知道陈竹的性子,也没劝阻。
“没啥感觉。”说着,他甩甩手,向江韫之证明。
江韫之有些无奈,捉住空中摇摆的那只手,带着些宠溺:“知道了,别一会儿又甩复发了。”
“去去去。”陈竹笑骂,“老子又不是脆骨鸡爪。”
江韫之忍俊不禁:“好,你最硬朗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陈竹声音戛然而止,蹙眉问。
江韫之跟着噤声,空荡的房间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他顿时心一紧。这段时间接的电话没有一件好事,他对电话已经有了畏惧感。
他不情不愿走过去拿起手机,果真看到了一个令他烦躁的字——妈。
按下接听键,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头就传来了李慧娟的声音:“我已经到火车站了,你在哪?”
江韫之一愣:“什么火车站?我在家。”
那头顿时带了些责怪:“我昨天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到吗?我还在想着一下火车就能看到我儿子来接我呢,结果还没睡醒?”
“你先找个餐馆吃顿饭,给我发定位,我马上就来。”江韫之头疼道。
挂了电话,他烦躁地撩了撩头发,看向陈竹:“我妈来了,我去接,不吃了。”
陈竹皱眉:“那要不要我们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我给她订酒店就好了。”江韫之打好车,车来得很快,就两分钟的时间,他胡乱套上件外套,抹把脸,头发都来不及扎便冲出去。
在车上便给李慧娟找附近的民宿和酒店。昨天本身是要把手机里剩下的八千全部转给老板娘修墙,但老板娘只拿了一千五,剩下的全转了回来,不然今天他连这趟出租都打不起。
到火车站,又寻着李慧娟给的定位找过去,是一家凉皮馆。
江韫之点了份馄饨,在她对面坐下,打量起多年未见的母亲。
李慧娟身材有些臃肿,个子不高,脸圆圆的,也没什么脂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村妇人。
可江韫之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和现在判若两人,她和父亲两人是包办婚姻,那时他们可谓郎才女貌,短短几面便交付了真心。
一时贪欢终究抵不过一生。他们的婚姻大概幸福过,往后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琐碎。
江韫之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素面朝天的女人,将手机推了过去:“我和朋友一起住,不方便。你看看你住哪,我给你订。”
李慧娟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妈来打扰你了。”
“和朋友一起住,不方便。”江韫之重复道。
李慧娟白了一眼,语气终究软下来:“女朋友男朋友?”
“男朋友。”
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李慧娟就开始挑刺:“一个男孩,留那么长头发干什么,也不打理,跟鸡窝一样。”
“看你嘴唇白的,就没好好吃过饭吧?”
“二十五了还找不到媳妇,我二十五已经都有你了。”
“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学,整天不务正业,现在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还爆出那种丑事……”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愈来愈大,旁桌吃饭的顾客时不时侧头看过来,审视两人。
江韫之指尖攥得发白,终究没说什么,他若反驳一句,道德就会将他钉死在十字架。
李慧娟一直喋喋不休,大诉苦水。
江韫之左耳进右耳出。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陌生的ID让他以为又是哪个极端粉,划到一半,手指突然僵住,喜上眉梢。
“新竹”是他前天给陈竹注册的微信昵称,也不知道陈竹怎么会捣鼓的,头像换成了他昨晚画的那个暴怒的Q版小人。
江韫之笑着将自己的名字删除,缓缓打出个“熊猫”。
[新竹:话说回来,阿姨能看到我们吗?我要不要下楼买些水果?]
[熊猫:不知道,不用买水果。]
[新竹:你好人机啊。]
[熊猫:元谋人从哪学的新词汇?]
[新竹:找打是不是?]
[新竹:千锤百炼.jpg]
江韫之盯着表情包里的小人两秒,嘴角抬了抬。
[熊猫:别吃了,我给你们带肉夹馍和馄饨。]
[新竹:期待猫猫头.jpg]
他合上手机,埋头默默吃完馄饨,又张望菜单,点了三份馄饨和三份肉夹馍给陈竹带回去。
“不是一个室友吗,怎么点三份?”李慧娟拎着挎包,不满道。
江韫之瞥她一眼,反驳:“是朋友。”
“他弟弟妹妹放暑假,一块住。”江韫之解释。
李慧娟蹙眉:“他们三个人你一个人,那房租怎么分的?”
又来了,三句不离钱的问题。
江韫之眸底闪过一抹厌恶,头也没回走出去。出租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李慧娟见他没理自己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出租车在破旧的筒子楼旁停下,外墙斑斑点点,贴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地下那层还有被处理的痕迹,也许是被贴得烦了,便任由他们贴去。
“你就住这地方,跟你说让你在县城那边找个工作,就住家里,下班还能给你煮炖饭,你偏不听。”
李慧娟的唠叨就像个刺青机,使他浑身持续刺痛发烫,心里烦躁。
“看看你住哪吧,赶晚上把东西给你送过去。”江韫之站在门前长舒口气,吐出心中难言的烦躁,嘴角提起笑容,开门。
陈竹坐在沙发上提心吊胆等了很久,虽然从江韫之那里了解到只言片语,他并不喜欢这个素未蒙面的妇人,但毕竟是江韫之的母亲,心中难免紧张。
姐弟两人知道后也没去图书馆,一起在家候着。
听到开锁声,陈竹紧张得一口口水不上不下,呛得咳嗽到泪流满面,还要撑着唯一的气口:“快,快去,给阿姨倒茶去。”
陈诗涵也有些紧张,慌忙之下,起身不小心碰到茶几,精心摆好的果盘“啪”一声,全部散落在地。
陈忠文拿着纸杯过来,一颗枣猝不及防滚到他脚边。
“靠。”
他落脚的动作一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于是疼痛顺着尾椎骨一路追到大脑。
江韫之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般鸡飞狗跳的场面,他还以为不在的功夫里,家里历经了一场浩劫,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江韫之冲进来扶起陈忠文,皱眉看着乱糟糟的客厅。
“没,没事。”陈竹总算舒缓了些,笑着走到李慧娟面前,“伯母,我叫陈竹,韫之的朋友。本来想招待您,没想到弄巧成拙,叫您见笑了。”
“没事,既然是之之的朋友,那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招待的。”李慧娟顿时换上笑容,眼睛却微不可察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处笑容,包括人。
“小竹是干什么工作的啊?”
陈竹沉默几秒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另一边江韫之抢答:“他厨师,前段时间手扭伤了,暂时歇业。你别问那么多了,诗涵给你洗了桃。”
江韫之把地上的枣全部捡起来,转身去给她倒水。
陈竹看他一眼,始终带着笑容扶李慧娟到沙发上坐下,陪着李慧娟聊天。
李慧娟一直都是个健谈的人,甚至聊天时少了分寸感,十几分钟里,就像查户口一般,将他们一股脑掏了个干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们便沉默三秒,江韫之心领神会,随意编造些东西就搪塞了过去。
陈竹在想,江韫之不去写故事可惜了,没有一点不自然。又转念一想,对啊,漫画也是故事,天生就该他吃这碗饭。
“行了,先让他们吃点吧。”江韫之把带回来的肉夹馍重新烤了一遍,递到他们手上,“厨房还有馄饨。”
“你们吃,你们吃。”李慧娟起身到房间里走了一圈,“这房子只有一间房子啊?”
陈竹再次被呛住,涨得满脸通红。
江韫之无奈地给他拍背:“你倒是吃慢点啊。”
陈竹咽下口水压下嗓子的不舒服开口:“啊,我给这两小孩在楼上租了一间,那屋里住两个男人还是可以的。八月底这两孩子就去念书了。”
“小涵上学就高三了,可得好好念,不然就得像你之之哥哥一样,哪都没人要。”李慧娟又开始了。
江韫之无奈:“行了,妈,你怎么突然就要过来。”
“还能为什么?你要叫我省心点,我至于大老远又是公交又是火车的过来?”李慧娟没好气道,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沓复印截屏材料,“妈这些天查了很多法律资料,开户是违法的,我们可以告他。”
江韫之盯着摞得一本字典厚的复印纸,沉默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所以你这些天光坐在家里截图了?”
他杵在原地,心情颇为复杂。
“你信吗?我抄袭别人的作品。”
或许他知道他不该问,可能是和陈竹呆久了,心中竟隐隐生出些期待。
李慧娟盯着儿子眼睛,没有多少犹豫:“你既然问了,那肯定是没有。”
江韫之苦笑一声,摆摆手:“看看酒店吧,我送你过去。你也看到了,这只有一间卧室,想留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