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这一条路果然不好走,看得出来,陈竹他们要比他还要困难些,江韫之便主动请缨多拿了些东西。
但从山上下来,脑子也一直乱哄哄的。
只剩下四道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会分开?江韫之脚下一滑,心悬到半空,还没等落下,就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胳膊。
“靠,你看路啊!”陈竹咆哮。
“谢了。”
“脑子里想什么呢?”陈竹白他一眼,强硬地拿走他手里的睡袋,“一会别再绊一脚,把睡袋给我扔了,买的时候花不少钱呢。”
“嗯。”江韫之笑笑,跟在他身后,半晌开口,“陈竹。”
“嗯?”
“你以后……会离开吗?”江韫之补充,“就是去到其他地方去发展之类的。”
“不会。”陈竹扭头看他,“我从小在这片地方长大,都没出过省,跑去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啥?”
“万一,万一遇上什么事儿,你必须要离开呢?”江韫之追问。
“能有什么事儿?你怎么突然想这些东西?”
“不知道。”江韫之微微一笑,“可能是……患得患失吧。”
陈竹耳尖发烫,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几分:“明明还没得到吧?”
“什么?”江韫之不解。
“跟上。”
等他们回到出租屋没多久,月亮便落了下去。
江韫之狠狠补觉,下午照常去接小宝,最后一人孤寡度过前半夜。
凌晨四点醒来时,身边居然没有陈竹的体温,只当是月出时间又晚了些,他也没细看屋里的变化,便匆匆赶往包子店。
不知几时,他屋内的陈设已经和陈竹屋里的陈设高度相似。
“小江,你今天别接外卖电话了,就让你哥接,你管堂食那边的客人就行。”
忙完备菜,老板娘突然发话。
江韫之也没细究,反正他只是个打工的,老板指哪打哪。
下班回去刚推开门,屋内传来陈竹的声音。
“呦,我们副厨下班了。”
江韫之一脸问号,茫然地看过去,皱眉:“胳膊怎么回事?”
“昨儿帮兄弟出出气,太使劲就脱臼了。”陈竹随意晃了晃用吊带固定的右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还挺骄傲?”江韫之脸沉下来,“打架斗殴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严重点对方告你,你是要坐牢的。”
陈竹满不在意:“杀人都不在少数,谁会在意这些?”
江韫之故意捏了捏他右臂:“你是还有一对弟弟妹妹的普通老百姓,不是什么黑社会,以后别意气用事。”
“是那人先找事儿的,没本事看不住自己媳妇,冲上来就打人,还拿了根棒球棍,我要不动手就得被打成残废。”陈竹解释。
江韫之半跪在他面前,抬手去检查他眼角的淤青,还没触及,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红花油味儿:“上药了?”
“嗯。”陈竹盯着他的脸,“诗涵给我上的。”
“点外卖吧。”江韫之说着掏出了手机。
陈竹凑上前:“啥是外卖?”
“就是外面餐馆的饭,点外卖送到家里来。”他打开外卖软件,递给陈竹,“想吃什么自己看看。”
“靠。”陈竹大概扫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呼,“怎么这么贵?一碗面居然要二十,咋了?里面是放金子还是银子了?算了,还是我自己下厨吧。”
“坐下。”江韫之一把将他按回去,“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从08年到现在通货膨胀导致货币贬值,这是很正常的价,我掏钱,你放心点。”
“我比较……想吃你做的。”陈竹婉拒。
“你觉得一个能把米饭煮成粥的人,做饭你敢吃吗?”江韫之问。
陈竹自顾自起身从冰箱里拿出菜和肉,朝他挑眉:“有我这么厉害的大厨指导,能糟糕到哪里去?快点过来。”
“好嘞,陈主厨。”江韫之配合道。
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风时而刮过,玉兰树叶犹如哑了声的风铃,但仍旧悦耳。
阳光穿过叶隙,在墙面上投下大片柔和的光斑,波光粼粼。地上两道拉长的人影蹀躞不停。
影子与光斑交叠,慢悠悠的缱绻摇曳,漫出懒洋洋的暖意。
“先去把茄子切成长条,撒点盐抓匀。”陈竹一边监工,一边调着料汁。
“刀法不错,看来在包子店没少练。”陈竹不知想到什么,发出短促的轻笑。
“热油下锅,先炒肉末,炒散之后放些蒜片。”
陈竹一步一步的教,看着差不多后挤出茄子水分丢入锅中:“多翻一翻,贴着锅底翻。锅里的茄子等着你宠幸半天了,你咋还偏心呢?”
“别逗我笑,不然等会吃的可能就是带着我口水的了。”江韫之照着他说的操作。
“行了。”陈竹将调好的料汁绕圈撒进去,盖上锅盖,关小火。
肉末茄子出锅,陈忠文和陈诗涵才从市图书馆回来,江韫之笑笑:“快来尝尝你江哥的手艺。”
陈诗涵撂下从学姐那里淘来的高三课本,兴冲冲上前夹了筷子,连连点头:“嗯,味道跟我哥做的一模一样。”
“那不,也不看看谁教出来的。”陈竹撩了把额前的碎发,挑眉。
“怎么不是跟外面饭店做的一样?”江韫之听着那句不像夸奖词的夸奖词,有些好笑的问。
陈诗涵理所当然:“因为外面饭店做的,没有我哥做的好吃啊。”
“嘿呦,会说就多说。”陈竹美滋滋的转头去盛米饭,满意的哼起小调。
吃完饭,江韫之盯着墙上的挂历发呆。
“再过几天就是奥运会了。”
“怎么,你想去看?”
“北京太远了,不想去。”江韫之瞄他一眼,懒洋洋地趴回桌上,像一只吃饱后晒太阳的小猫。
陈竹目光不自觉地温柔几分,仍操着那口中气十足的口音:“只要你想去,哪里都不远。这儿到北京不就是两天火车的事儿。”
“也没那么想去看了,就是有些好奇。毕竟那个时候举办奥运会我才八岁,大叔~”江韫之戏谑道。
陈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抬眸:“这样啊,小宝宝~”
刚好准备从冰箱里拿冰淇淋的陈忠文大受震撼,浑身犹如电流通过般一颤,五官都拧在一块:“你俩恶不恶心?”
“你今晚想去你姐那睡。”陈竹视线刺过来,威胁。
陈忠文赔笑:“哥,哥,哥,我错了,你和嫂子甜甜蜜蜜,百年好合。”
“操,你再说一遍。”
江韫之眯着眼睛,看两人一前一后,幼稚地玩起了你追我逃,无奈地叹口气。
到底谁长大了?
突然,手机传来电话铃声,是李慧娟。
那次过后李慧娟没再找他要钱,两人也没联系,突然的电话江韫之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江韫之敛起笑容,身子微不可察向窗户边靠了靠:“喂,妈。”
“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在画漫画?”李慧娟一上来就给足了气势,质问。
果然,不出他所料。
“给你说你没有那个天赋,一天就搁那不务正业。现在出了事还要连累家里人!”
江韫之沉默半晌,听着她在耳边呵斥:“怎么了?”
那头诡异沉默起来,良久出声:“你到精神科去检查一下吧。”
“什么意思?”江韫之冷声。
“还能为什么!你画的那些东西不正常!你有可能是个精神病!”
他怔了一瞬,心口犹如刀割,即便早已对李慧娟死心。
他哑声,语气弱下来,近乎是一种祈求:“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该说的话吗?”
李慧娟顿了顿,语气还是轻柔下来:“你知道的,你舅舅就是个精神病,我在网上查有可能遗传,你抽空去检查一下吧。”
说完那头就挂了电话,微信还发来2000元的转账。
江韫之盯着客厅里嬉戏的两人,看着陈竹鲜活的身影。
他不是精神病。
他不是精神病……
如果他真的就是个精神病,这一切的突然出现似乎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那块石头怎么解释?这一切发生的规律
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们互相深入彼此世界的点滴又算什么?
真的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想什么呢?快过来帮忙。逮住他!”陈竹朝他喊道。
江韫之抬起头。陈竹正扭着陈忠文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回头看他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被汗黏住了。他喊了一声“愣着干嘛”,江韫之没说话,但脚已经朝那边迈了一步。
他视线始终落在陈竹面庞,无声无息地在心中描摹着那微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和透着粉嫩的唇瓣。
这样生动的一张面孔,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我要怎么帮?万一被打了怎么办?”江韫之弯起眼睛。
“他敢!”
江韫之看向躲在他身后的陈忠文,陈忠文顿感不妙,连连后退:“江哥,你忍心看你的同好被揍嘛?”
“没事,他只有一只手,你让让残疾人。”江韫之尽可能打圆场,一句话效果出群。
陈竹:“……”
“行啊江哥,”陈忠文立刻顺杆爬,一边躲一边冲江韫之比了个大拇指,“这波嘲讽我给满分。”
陈竹气得用左手去捞他后衣领,捞了个空,回头瞪江韫之:“你到底帮谁?”
“帮你,”江韫之走上前,一把摁住陈忠文的肩膀,“帮残疾人属于见义勇为。”
陈忠文惨叫一声,被陈竹逮了个正着,连声求饶。陈竹拿膝盖顶了顶他屁股,把人松开,气还没喘匀就转头看江韫之,眉头拧着:“刚才谁的电话?”
“我妈。”江韫之没瞒他。
陈竹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又找你要钱了?”
“没有,还给我转了两千。”江韫之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竹没看屏幕,只看他的眼睛。江韫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可现在那弧线底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片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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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副厨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