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什么太阳,天有些阴沉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月亮被盖在了云层之下。
江韫之收回视线,继续收拾厨房的桌子,抹布从边缘推到中间,又从中间推回边缘,来回两遍,才把同一块地方擦净。
动作间,他眉头似乎有股化不开的阴沉。
舌头轻轻顶了顶内侧颊肉,那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始终没能听到一句“不讨厌”。
这几日陈竹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像蒙了层薄纱。
陈竹在刻意避开他。
帮他洗菜时,只是不小心碰到胳膊,陈竹也会猛地拉开距离,晚上睡觉也是紧贴着墙角,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江韫之有些委屈。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陈竹不开心的事情。
安安静静将后厨收拾得一尘不染,调料摆放得井然有序,脱下围裙打算离开。
“小江。”
江韫之脚步顿住,回头,老板娘笑眯眯道:“生日快乐。”
见他愣住,老板娘眨眨眼:“连自己生日都忘了?也要多在意在意自己嘛。”
老板在一旁附和。
江韫之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真的是他的生日。
“谢谢。”他笑着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拒绝了老板要请他吃饭的邀请,找了借口离开。
他很不习惯。奶奶去世后就没再过过生日,除了奶奶,生日没人会记得。
奶奶的庆生也很淳朴,就是生日当天的早晨饭桌上会多两个水煮蛋,老人一声不吭,就默默把鸡蛋放到他跟前。
不懂事的时候,他也又哭又闹吵着奶奶要生日蛋糕,老人数落了他一顿,说他们农村人吃什么生日蛋糕,又一个人大中午蹒跚着走去街里,拿着口袋仅剩的二十元,在街上买了一角小蛋糕。
那天回来,她满身汗水,薄衫贴在后背,从印着矫牙广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看不出形状的蛋糕。
江韫之全吃了,蛋糕甜得发苦,倒不是真的发苦,反正从那以后他对蛋糕再没了兴趣。
手机在口袋震动两声。
[小江,今天能不能早点帮我看会儿小宝,我有点事情]
江韫之回了个好,脚步不由加快。
这一周他已经开始履行约定帮张雯雯带小宝。
一般情况下,张雯雯六点会让小宝吃完下午饭后让他抱走,晚上八点回来接走。
陈竹第一次见到时,他正抱着小宝讲故事。
陈竹一脸错愕,得知原委后抱起小宝,谁知刚抱起来,小宝哭得稀里哗啦,他抱着小宝哄了很久才哄好。
但在陈竹不懈的逗弄下,两人关系也是亲近不少……至少是不会哭了。
江韫之回到院子接小宝。
房门从里面打开,小宝背着平日里的小书包,是张雯雯亲手给他编的,里面装着小零食和一本漫画书。
“哥……哥。”小宝奶声奶气抱住他的小腿。
“他也就粘你。”张雯雯笑着道。
江韫之抱起小宝,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对张雯雯说:“你就放心走吧。”
“行。”张雯雯最后帮小宝理了理衣服,“他还没睡午觉,你给他讲会故事应该就睡着了。”
江韫之点点头:“我知道了。”
带着小宝回到家坐到沙发上,熟练地打开空调:“小宝。”
“今天是哥哥生日,你不祝福一下吗?”
“哥……哥。”小宝歪着脑袋看他,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又指了指后背的包,“讲。”
江韫之没忍住笑出声:“好吧,那你明年记得祝我生日快乐哦。”
窗外应该是起了一阵风,宽大的玉兰树剐蹭着窗户玻璃。
江韫之抱起小宝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股风扑面刮来,撩动他散在两侧的碎发。
小宝被这股风弄得直往他怀里钻。
江韫之弯了弯眉眼,搂着小宝的胳膊收紧了几分。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他了。
江韫之垂眸,重新关好窗,树叶依旧在老旧的玻璃上刮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他抱着小宝,翻开漫画接着昨天的讲给小宝。
没多久,沙发上多了一个熟睡的大人,和一个从卧室拖出薄被子往大人身上盖的小孩。
江韫之甚至是坐在沙发上睡着的。
小宝废老大劲掖着被角,才将江韫之身子都包进去,还有小半还铺在地上。
小宝疲惫地坐在江韫之身侧,盯着地上的被子打了个哈欠,撅着屁股枕在江韫之腿上也睡过去。
江韫之再睁眼,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脑袋还有些混沌,茫然地看着四周,突然心脏提到嗓子眼。
他捂着差点落枕的脖子,刚要起身才觉察胸口埋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江韫之松口气,一把搂住不知何时钻进他怀里的小宝,柔软的触感叫他心安。
小宝在他怀中挣了一下,翻身睁开明亮的大眼睛。
“哥……哥。”
黑暗中,厨房那边突然亮起几簇火苗,勾勒出两道轮廓。江韫之一惊,抱着小宝起身,被缠在脚下的薄被子绊了个踉跄。
谁?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韫之愣了半晌,垂头低笑:“你怎么能一个字都不在调上的?”
啪。
厨房的灯一下子被拍开,露出陈竹染上红色的耳朵。
“给你唱就不错了。”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江韫之看着陈诗涵和陈忠文端来的精美的蛋糕,神色微怔。
“看你身份证了。”陈竹视线锁定在怀里的小宝,“他怎么还在这?”
江韫之这才想起来,拿起手机,现在已经过了九点,三个小时前有张雯雯发来的消息。
向张雯雯解释了一下,然后告诉她想让小宝陪自己庆完生再回去。
对面很快应下并发来了生日祝福。
江韫之将小宝放下来,看着他屁颠屁颠绕开陈竹去抱陈忠文的腿,轻笑:“小宝来陪我庆生。”
陈竹盯着小宝绕过他,气得叉腰:“蛋糕是我做的,这小东西不准吃。”
“你怎么还跟一个小孩计较啊。”江韫之歪头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亮了几分,“你亲手做的蛋糕?”
“嗯嗯。“陈诗涵抢在陈竹前面道:“小时候我跟弟弟过生日都是哥亲手做的蛋糕,可甜了。”
“是吗?我要尝一口。”说着便凑上前伸手去拿勺子。
陈竹一把薅回他衣领,重新关上灯:“先许愿。”
“哦。”
耳边不着调的生日歌再次响起,江韫之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他问陈竹是不是讨厌他时,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陈竹并不讨厌他。
他的喜欢没有给过除了奶奶以外的任何人,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也只是希望对方能给出回应,所以才会跟陈竹去闹别扭。
但他忽略了,陈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们之间比文字更高级的,是行动。
虽然但是,
还是希望陈竹永远都不要讨厌他。
“我许完了。”江韫之扭头,在烛光下恰巧撞进陈竹视线。
陈竹一怔,不自然地别过头,没好气道:“吹蜡烛啊,第一次过生日吗?”
江韫之应下,憋足了一口气将六根蜡烛全吹灭,打开灯:“抱歉,我第一次这么隆重的过生日,不太会。”
“寿星说什么抱歉,嚣张点,今天可是你的领域。”陈竹一掌拍在他后背,丝毫不顾他死活,感觉后背已经红了。
江韫之无奈笑笑:“话说,我现在可是二十六了,你是不是得叫声哥?”
话音刚落,耳侧就传来一声轻嗤:“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比你大十七岁呢,小屁孩。”
陈竹说这话时,特意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窝,江韫之脸上不住泛起潮红。
“不是说今天是属于我的?”江韫之不退反进,微微侧头道,“一声哥哥都不行吗?”
陈竹猛地退开,捂着耳朵:“叫什么叫!少得寸进尺。”
“打情骂俏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陈诗涵忍不住道。
另一侧陈忠文早早就贴心地帮小宝捂住眼睛,按捺住小宝极力想要探出的脑袋:“宝宝乖,非礼勿视哦。”
终于在陈诗涵的质疑下,庆生会重新步入正轨。
江韫之切下第一刀后,给每个人都切了蛋糕,却刻意留下了不少奶油。
他并不喜欢吃甜的,但因为是陈竹亲手做的,硬忍下嘴里的甜腻吃完了一小块,然后便在一旁等着几人。
见差不多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吃好了吗?”
陈竹不解地看他一眼,放下空盘子:“咋了?”
江韫之面不改色接过空纸盘,盛上整整一大勺奶油,假装递给陈竹。
陈竹不明所以瞄他几眼,还是配合他伸手去接。结果下一秒整个纸盘子猝不及防都摁在了他脸上。
桌上的人连同小宝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玩吗?”陈竹声音冷下来,除了不懂事的小宝,每个人都敛起笑容,紧抿唇瓣。
江韫之尤为紧张,他没想到陈竹会生气,看着被他整成圣诞老人的陈竹,心虚地摇头:“不好玩。”
“是吗?”陈竹阴恻恻逼近,欺身压上,整个人挡住了他视线。
他被迫仰头看着陈竹近在咫尺的面容,突然,陈竹像是绷不住般笑出声。
江韫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画成了小猫。
“我觉得挺好玩的啊。”陈竹满意起身,欣赏自己的作品,“不错,挺可爱。”
他坏笑着将手指沾满奶油,朝背靠窗户瑟瑟发抖的三个小孩挑眉:“都别想逃。”
顿时好好的庆生就成了奶油大作战,房间的欢笑声一刻也没停过。
最后的奶油全被陈竹按在了陈忠文脸上,像是戴了张面具。
江韫之抱着在他怀中避战况的小宝,笑嘻嘻注视着他们。
“时间不早了,我把小宝先送回去。”
陈竹手一顿,瞬间被偷袭了一掌,气急败坏:“你去,我今天必须和这小子分出个大小王。”
江韫之笑着抱起小宝,提上小书包。又突然想到什么,在手指上沾了点奶油。
敲响房门,很快就被打开,张雯雯刚探出身,脸颊被轻轻擦过。
“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江韫之笑眯眯站在门外,亮出沾着奶油的手指,“来自寿星的祝福。”
楼道很暗,室内的灯光映在江韫之身上,让他看起来散发着光芒,不是耀眼的阳光,而是柔和的月光。
张雯雯轻笑:“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