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秋收忙得如火如荼。
灶上隔水蒸着香发木樨油,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桂花糖藕和桂花糕。
谷子换上了兰君带回来的新衣,拿着蒙书看得入迷,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
忍冬把晒好的茄子干和豆角干收到布袋子里,又把竹匾上的梨脯依次翻了面。
厨房的角落里多了十几个瓷罐,装着昨天半夜做的糖桂花和桂花蜜。
兰君掀开锅盖,拿着抹布掀开了一个盅盖。
高翎蹲在灶前烧火,做得有模有样的。
她嘱咐道:“别把衣角燎着了,小心点。”
“知道了。”高翎说道,“还要多久能好啊?”
兰君舀了一点梨汤放进嘴里,咂了咂嘴。
她说道:“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哥哥和飞鸢抬着一大筐莲藕进了院子,把滴着水的竹筐放在屋檐下。
兰君端着冰糖雪梨羹从厨房出来,一盅盅地摆在八仙桌上。
盖子掀开后,谷子眼睛都亮了。
“好香呀!”她说道,“这些红的是什么呀?”
兰君把椅子拉开,让大家都围在桌前坐。
她解释道:“里面放了红枣枸杞和银耳,红枣是你前几天打的,枸杞是我从县城带回来的,银耳是我娘买的。”
谷子鼓起腮帮子,吹着滚烫的冰糖雪梨羹。
兰君舀了一勺吹了半天,喂到谷子嘴里。
忍冬在对面吃石榴,哥哥正埋头吃着雪梨羹。
哥哥问道:“你在家过中秋吗?”
“还不知道,绣坊比较忙。”兰君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来定制绣画的文人越来越多,姐夫都快忙疯了。”
忍冬递过来剥好的石榴,兰君笑着接过。
她说道:“那个铺子的尾款我都付过了,你安心收租就行,五个月的租金扣除掉,一共付了六十六贯。”
哥哥点点头,又吸溜了一口。
兰君喝着梨汤,戳了戳身旁的高翎。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柳溪镇啊?要我陪你去吗。”
“秋分就去,量比较大,要待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不一定能赶上秋社。”高翎说道,“小姨夫拉着我谈生意,不用你去做中人了。”
听了这话,兰君有些失落。
谷子吃完雪梨羹,把嘴一抹,又拉着哥哥出去放纸鸢了。
他继续说道:“小姨夫带我走了好多家,还去了别的村,这次我得带些贵重的东西过去给小姨一家,等这事了了,咱们把小姨他们接到县里,好好请一顿。”
“是啊,这次的人情欠大了。”兰君说道,“但是你家商号既然做南北货的生意,那你爹应该有渠道收豆子啊,为什么在柳溪镇的事上横插一脚?”
高翎笑了起来,把瓷盅放下。
“江南和北地的种植结构不一样,他们对北地豆子的需求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水灾过后的豆子缺口,从小缺口变成了巨大的窟窿。”他说道,“我爹是有渠道,但他是通过长期合作的粮商和牙人牵线收豆子,人家也是生意人,也要有赚头,不可能给他低价。”
哥哥吃好了,拉着飞鸢起身。
他说道:“你俩聊吧,我俩下地看看去。”
兰君摸着下巴,开始思索起来。
“我懂了,你今年和柳溪镇的农户打了两次交道,认识了当地的农户,也建立起了信任。”她说道,“明后年再收豆,提前通个气就行了,所以你爹才这么着急的?”
高翎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兰君困惑道:“那既然你已经有了柳溪镇的关系,你完全可以把吃不下的豆子也收了,以一个比粮商略低的价格卖给你爹吧?”
高翎听了这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什么?”兰君佯怒道,“我说得不对吗?反正你爹要收豆子,你不可能把柳溪镇的豆子全吃下,你就当个二道贩子,这样你有赚头,你爹也能以略低的价格收豆。”
高翎笑着点头,又凑过来亲了一下。
他说道:“怎么那么聪明呀?”
兰君瞪眼道:“你先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也有这个想法,把能吃掉的吃掉,吃不掉的卖给我爹,不过还得和我爹聊。”他说道,“只要我以一个比粮商高的价格收购豆子,那我就能绕过柳溪镇的粮商,把豆子全吃下。”
兰君说道:“那你要给小姨夫一部分提成吧?虽然他不会和你要,但你要长期做生意,不好让人给你白跑。”
“是,所以还要和我爹谈这事,也要和小姨夫谈。”他说道,“小姨夫那个人格局挺大的,他说这也算是造福乡里的事,所以愿意帮我跑,但我不会一直让他白跑,你放心。”
兰君点点头,又吃了两粒石榴。
高翎说道:“我已经给江南的外祖家去了信,让外公和舅舅帮我在当地找收豆子的粮行,豆腐坊和油坊,这样我就能把这条路长期走通。”
正说着话,又被高翎捧着脸亲了两口。
“怎么那么聪明呀?”他说道,“我们成亲之后,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帮我打理打理商号的事吧?”
兰君笑道:“好呀,但是要看我有没有时间了,我很忙的。”
外面有人叫门,兰君连忙挣脱开来。
她喊道:“哎,在呢!”
吴叔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封信。
“我刚从县城回来,去了趟织云坊。”吴叔说道,“有个小脸盘的姑娘,让我把这信给你。”
兰君道了声谢,又让他拿了些桂花糕走。
她连忙拆开信纸,打开看了一眼。
高翎问道:“怎么了?”
兰君看完信,忍不住笑了。
“绿华来的信,写了些琐事。”她说道,“她说祖父祖母买了王家巷的宅院,要搬过来住,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高翎问道:“是吗?那以后你们就是邻居了。”
“太好了。”兰君笑道,“文知州是个两袖清风的人,他父母带着绿华生活,家里除了一个照顾绿华的女使,只有一个厨娘和一个车夫,没什么能用的人,到时候我去帮着忙活忙活。”
她拿着信纸又看了一遍,把信纸贴在胸口上。
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甜香气飘进屋子里,院外传来谷子大笑的声音。
“真好啊。”兰君感慨道,“我最喜欢这样的日子了。”
她放下信纸,陪谷子一起放纸鸢去了。
白秀才回来得比想象中早一些。
坐在白秀才家的小院里,兰君端着桂花糖藕吃得津津有味。
谷子拿着白秀才的旧书,一字一句地念叨。
“你不是考完了吗?”她问道,“怎么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啊。”
白秀才叹了口气,又挠了挠脑袋。
他说道:“考得倒是挺好,就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兰君把另一盘递给白秀才,他端在手里发呆。
“你赶紧吃吧。”她说道,“我跟你说,再不吃鲜藕就要过季了。”
白秀才低下头,叉了块糖藕放进嘴里。
兰君问道:“白秀才,你想没想过假如你真的中举,那你要干什么呢?”
“即使成了举人老爷,我也不会再考了,我不是沈平君那样的少年英才,不考可能是好事。”白秀才说道,“至于做什么,我还是没想好,不过不想做小吏,也不想做师爷。”
兰君吃完最后一块糖藕,摇了摇头。
她说道:“我以前读过孟郊的诗,据说他考到快五十岁才中举,虽然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但我觉得花大半辈子的时间考功名没什么意义。”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就是孟郊中举之后写下的。”白秀才说道,“除了考功名,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风景等着我去看,我不打算继续囿于自己的执念当中。”
谷子拿着诗集,让白秀才帮她讲解。
白秀才说道:“你记得吗?你小的时候也像谷子这样,没事就窝在我家里看书,偶尔宁君也来。”
“记得啊,平君哥教我认了字,但他没有多余的书能借给我看,我就只能找你了。”兰君笑道,“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半个师父了。”
白秀才给谷子讲完,又回到了那种落寞的状态中。
他说道:“其实我很好奇芸娘的事。”
兰君歪了歪脑袋,不禁笑了出来。
她问道:“白秀才,其实芸娘就是你的青梅竹马,没错吧?”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你还记得过年的时候吗?你提到绣坊里的芸娘,那个时候我就有些好奇。”白秀才说道,“小时候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她家是开饭馆的,我家是种田的,生活得很清贫。”
兰君静静地坐着,听着白秀才讲以前的事。
“我爹娘租的是负郭田,但租金太高,我们只能租得起两亩,种些瓜果蔬菜来卖。”他继续说道,“后来我娘不在了,我爹一个人供我,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
兰君问道:“你都是秀才了,应该也有资格和韩家人谈了吧?”
“我爹去跟她爹娘商量,但小芸是独女,家里人相当疼爱她。”白秀才说道,“她爹娘看我成了秀才,就和我交换了草帖,想把我当金龟婿占住,但我必须考中举人,他们才会把女儿嫁给我。”
后来的事,兰君也知道了。
白秀才两次下场都落了榜,第二次落榜后父亲去世。
他要为父亲守孝,还要继续花钱读书,芸娘的父母自然不愿嫁女。
他就卖掉了所有的家当,独自搬进了秀水村。
“我走的那年,她爹给她定了门亲事,也是在县城里做小生意的人家。”白秀才说道,“她拗不过父母,也拦不住我,所以就嫁了,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兰君问道:“那你知道她前夫赌博的事情吗?”
白秀才听完,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前夫?”白秀才困惑道,“她和离了?”
兰君一头雾水,连连点头。
白秀才问道:“那你知道她和她前夫的事吗?你快给我讲讲。”
兰君把盘子放下,又把所有和芸娘有关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听完这些,神情有些复杂。
兰君试探道:“白秀才,其实你未婚她未嫁的,你要是有那个意思,要不……”
“还是算了吧。”白秀才说道,“我现在前途未卜,她和你做生意做得挺好的,我能给她什么?”
兰君笑了起来,又拍了拍白秀才的肩膀。
她问道:“如果你真的中了举,要不我帮你旁敲侧击一下?”
白秀才盯着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说。
在村里待了大半个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打了枣子也收了水稻,晒了很多干桂花,做了很多梨脯,还帮家里干了不少活。
不知不觉,秋分将至。
带了不少豆角干和茄子干,拿了一大包梨脯,装了几筐从姥姥家打的枣子,还收到了石桥镇三舅家的石榴。
兰君穿上了新做的披帛长裙,扶着飞鸢的手臂上了马车。
谷子抱着她新得的磨喝乐坐在马车上,师祖坐在旁边吃着枣糕。
高翎说道:“走吧,回县城。”
走出去没多远,兰君正和师祖聊着家常话,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鼓乐声。
她掀起帘子向外看去,看见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和马车,正前方还有人高举着彩旗。
兰君有些不解,戳了戳高翎的手臂。
“那是送聘的队伍吗?”她问道,“但怎么没抬箱子啊?”
高翎也伸头看出去,把车帘放下。
他说道:“那好像是报喜的队伍。”
兰君思索片刻,忽然回过神来。
她喊道:“飞鸢,停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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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