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渐渐退去,阳光洒落下来,把石板路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和那些湿漉漉的心事一起晒干了。
姐夫听了兰君的话,嘿嘿笑了起来。
他笑眯眯道:“其实我是骗他的。”
“嗯?”兰君问道,“没在我前面插队啊。”
姐夫摇摇头,咬了口鹅梨。
他说道:“成亲是大事,还是你的大事,我宁可少接两单少赚点钱,也不能把这事耽误了。”
兰君听完,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撒谎啊?”
“也不能算撒谎,我只说了你说可以让别人插队,可是我没说真有人插队啊。”姐夫说道,“我这不是为了让他有些危机感嘛,是不是挺有效果?”
兰君点点头,摸了摸杨桃的脑袋。
杨桃学得很用心,线头收得越来越干净,绣面平平整整,雨荷有些基础,绣得一直不错。
两位学徒的绣帕已经摆上货架了,俩人时不时还要站在货架面前,美滋滋地看着。
哥哥前脚刚回村,牙婆后脚就传来了消息。
他又去而复返,跟着兰君和牙婆一起去看了铺子,宣宇也跟着凑热闹来了。
上了马车,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大姨送的糖蒜和咸鸭蛋我都吃了,特别好吃。”宣宇说道,“县学的饭难吃得不行,静姝又不会做饭,我还雇不起厨娘,就着点糖蒜和咸鸭蛋就挺香。”
兰君回过神来,觉得有些愧疚。
她说道:“宣宇,对不起啊,我都忘了县学饭难吃这回事儿了,等我家再做好吃的,我让女使给你们送。”
宣宇摆手道:“嗨,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刚走没多久,牙婆就叫着几人一起下车了。
兰君下了马车,四处看了看。
她问道:“县衙门口啊?”
牙婆点点头,带着他们进了门。
进了铺子里,地方不算特别小,大致十五尺见方,没有后院,铺子里还有商家。
牙婆说道:“现在这个租户是开纸墨铺的,您买下这家铺子,下个月就能收租了。”
哥哥问道:“这月租多少啊?”
“现在的房东要的是两贯八。”牙婆说道,“在县衙门口,离县学也近,还在主街上。”
兰君看向哥哥,又看向牙婆。
她问道:“这个租户的租期还有多久啊?”
“他还有五个月。”牙婆说道,“这个租户都租了三年了,说不准到期还要续呢。”
兰君说道:“按照这个价格,租满两年半就回本了,到时候我们就十八岁了。”
哥哥又四处看了看,把兰君扯到一边。
他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县学确实离这儿不远,县衙又在主街上。”兰君说道,“这边人流量比较大,你也看见了。”
哥哥又问了问宣宇的意见,得到二人的认可后,他和牙婆说好,这几天和房东约好办过户手续,先交四十贯定金,剩下的三个月内付清。
宣宇走着回家了,兰君和哥哥上了马车。
走着走着,哥哥突然有些困惑。
他问道:“去哪儿啊?”
“蟹行。”兰君说道,“湖蟹快要下来了,我要订一些。”
哥哥说道:“要买多少啊?”
“我和高翎都是自己住,一人十五只。”兰君算道,“宁君家,二伯家,文家,还有咱们家,每家二十只,一共买一百一十只。”
哥哥惊讶道:“你还要送出去这么多啊?”
“那我也没送给不相干的人,都是家人和朋友嘛。”兰君说道,“我还要给师祖买,但我打算回镇上的时候再买,这样更新鲜些。”
哥哥问道:“和好了?”
“嗯……”兰君嘟囔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我已经不生气了。”
哥哥别过头去,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兰君肘击了他一下,又掐了他一把。
到了蟹行,约好秋分当日来取,十五贯螃蟹钱取货时再给。
立秋过后,早晚开始变凉,但天气依旧炎热。
冰鉴还是撤不下去,偶尔吃不下饭的时候,兰君就把忍冬做好的杏仁酪端上来当饭吃。
宁君忙里偷闲,拉着兰君一起去逛首饰铺。
站在柜台前,宁君让掌柜的把玛瑙手串拿出来,在手腕上试戴。
兰君凑过去看,朱红色的玛瑙衬得她皮肤雪白。
“好看。”兰君说道,“买吧,适合你。”
宁君让掌柜把玛瑙手串包起来,又拿了支玉簪在头上比了比。
宁君神秘道:“我跟你说个事呀。”
她抬眼看过去,宁君有些得意的样子。
“绣坊开了一年了,你姐夫把从我公公那儿拿的那些开绣铺的钱全还给他了,手里还攒了不少。”她说道,“他说自己没长那个做生意的脑子,就让我看看能不能投点什么。”
兰君问道:“那你要投什么啊?”
“县城城郊的负郭田,是上等的膏腴之地,水源充沛,土壤肥沃。”宁君说道,“就在县城以外不远的地方,作物运输成本低,所以特别抢手。”
兰君说道:“这负郭田一亩得不少钱吧?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
宁君附耳过来,拉着兰君说悄悄话。
“一般人是接触不到,但我哥是县丞呀。”她眨眼道,“县城里有一家富商,长辈去世了,家里小辈闹分家闹得快翻天了,最后他们商量好,决定把家里的负郭田全卖了,把这部分钱平分了,以求公平。”
兰君捂住嘴,不禁有些好奇。
她说道:“谁家儿女这么败家啊,这么好的田也要卖?”
“我没细问,只知道他们要卖六十几亩。”宁君说道,“城外的负郭田里大多种的都是花卉,我也打听过了,正常一亩要十贯,他们家闹翻了天,就想拿到现钱,所以一亩只要八贯。”
兰君问道:“那你要买多少亩啊?”
“你姐夫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而且我们手里也得留一些钱用来生活周转。”宁君说道,“我俩想先买二十亩,之后有机会再入手。”
兰君低着头,开始思索起来。
她问道:“那负郭田的地租是作物吗,还是直接给钱?”
“城外负郭田都是在各路富商名下,都是要现钱的。”宁君说道,“我打听过了,年租六贯。”
听完这话,兰君瞪大了眼睛。
她惊讶道:“一亩年租六贯,那不到两年就能回本了啊?”
“所以说这田抢手,他们家出价还低。”宁君说道,“我哥跟人打招呼了,说这几天带我过去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想也不想,直接答应了。
夜里,兰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高翎没有要那些钱,在交了铺子的定金后,手里现在有一百八十贯不到。
绣坊需要资金周转,再加上她的生活费,手里要留出三十贯的钱。
如果真的是膏腴之地,那这个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但她手里能用的钱只有一百五十贯不到,也就能买十几亩。
怎么办才好呢……
兰君翻了个身,把脸靠在竹夫人上。
玉环贴在颈间,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想到一笔被她遗忘许久的钱财。
收到了兰君的消息后,文绿华如约而至。
她疑惑道:“负郭田?”
“是。”兰君说道,“你知道负郭田吧?就是城外那些临近城郭的良田,我也是听我堂姐说的。”
文绿华端起碗,舀起一勺杏仁酪吃掉。
她说道:“我知道,但我没法买负郭田,尤其还是在我爹任职的州府。”
兰君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文绿华问道:“对了,上次高翎父亲找你什么事啊?”
“嗯……”兰君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
她听完以后,觉得有些不解。
文绿华说道:“就因为这事,你俩就吵得这么凶啊。”
“就是话赶话吧,说到气头上了,谁也不让谁。”兰君嘟囔道,“我给他钱,他也没要,直接把钱袋还给我了。”
她问道:“那你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也只是默默地待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兰君说道,“我担心下次他还是会说这样的话,担心会受伤,又觉得我的话说得也有点狠了,所以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文绿华扑哧一笑,又摇了摇头。
兰君说道:“我觉得干想也不会有结果,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很苦恼。”
她趴在石桌上发呆,有些无精打采。
时间飞速流逝。
好久没吃金玉酒楼的菜了,兰君自己去了一趟,点了莼菜鱼羹和入炉羊。
莲房鱼包再不吃就过季了,她又点了社饭。
兰君想了想,又点了三道菜。
走出金玉酒楼的时候,天有点阴。
好像又要下雨了。
兰君拎着两个食盒,急匆匆地朝着兴仁巷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门外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兰君不知道该以什么名义进去,但又不想这样走掉。
正在门外踱步时,朱漆大门忽然开了。
她拎着两个食盒,和门里的高翎四目相对。
谁也没说话,兰君感觉头皮都硬了。
“嗯……”她说道,“没事,我就是路过来看看。”
说完这些,兰君转身离开,又被他拉住手腕。
高翎问道:“你去金玉酒楼买饭,再回自己家,怎么跑到兴仁巷来了?”
兰君说道:“我就想绕远路走,不行吗?”
她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
雨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她头顶。
“你没坐马车吗?”高翎说道,“进去说吧,别淋雨了。”
他接过一个食盒,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