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是被冻醒的。
不对——是被旁边贴着的人冻醒的。
沈昭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一团,整个人贴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浑身冰凉,像贴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萧烈本能地想推开,手碰到沈昭的肩膀,触感冷得不正常。
“沈昭。”
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沈昭的额头——不烫,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正常体温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萧烈想起那截纸条上写的字:【温水灌服,两刻钟醒。】
他只说了怎么醒,没说了醒之后会怎样。
萧烈骂了一声,把沈昭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扶着靠在柱子上,起身去添柴。
昨晚捡的干草和破木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
他在破庙里外转了一圈,又找了些枯枝回来,重新把火堆烧旺。
火光亮起来,照在沈昭脸上。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青紫色,睫毛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萧烈会以为他又死了一次。
萧烈把外袍重新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酒壶塞进他怀里——酒已经没了,但壶身还带着点体温。
他坐在旁边,看着火堆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不,他知道。但他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线拴在他和沈昭之间,他往前走一步,那根线就拉紧一分。
他想扯断它,但每次伸手,都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萧烈。”
沈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萧烈低头,看见沈昭的眼睛半睁着,正看着他。
“你还在。”沈昭说。
和上次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语气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废话。”萧烈把酒壶从他怀里抽出来,发现还是凉的,又塞回去,“你冷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沈昭的声音很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砂纸磨喉咙,“你有被子吗?你有汤婆子吗?你连热水都没有。”
萧烈被噎了一下。
还真没有。
“那就闭嘴。”他把火堆又拨旺了些,“烤火,别说话。”
沈昭没再说话。
他靠着柱子,眼睛半阖着,看着火光在萧烈脸上跳动。
那张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刀裁的。
不笑的时候有点凶,笑起来——萧烈好像没怎么笑过。
沈昭忽然想,这个人其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野的、糙的、带着边关风沙气的好看。
他没有说出口。
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又过了一阵,沈昭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
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牙关在打颤,磕得咯咯响。
萧烈看出来了。
“毒没解干净?”他问。
沈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怎么说——毒是解了,但假死药的药性伤了心脉,他以后都会这样。
畏寒、体弱、甚至——咳血。
这是他自己选的。
“有药吗?”
“没有。”沈昭的声音在发抖,“这种……只能扛着。”
萧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沈昭连人带外袍从地上捞起来,放到火堆旁边最暖的位置,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把沈昭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沈昭的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萧烈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沈昭想说点什么。
“别多想。”萧烈的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就没证据了。”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萧烈。”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在心虚。”
萧烈的手顿了一下。
“……闭嘴。”
沈昭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萧烈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个人身上传来的热度——热的,滚烫的,像一座刚熄灭的火炉,余温还在。
他忽然觉得,这种温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不是身体的温度。
是另一种。
天亮的时候,沈昭的烧退了。
萧烈一夜没怎么睡,靠在柱子上打盹。
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探一探沈昭的鼻息——还在,继续睡。
最后一次伸手的时候,沈昭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没死。”沈昭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昨天多了点人气。
萧烈抽回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能走吗?”
沈昭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干了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慢半拍。
萧烈看着他,皱了皱眉。
“我背你。”
“不用。”
“你走得了?”
沈昭沉默了一下。
“走不了也得走。”他说,“这里离城太近,太子的人如果追查——”
“那就别废话。”
萧烈蹲下去,把沈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沈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萧烈。”
“又怎么了?”
“……没什么。”
沈昭趴在他背上,没有再说话。
萧烈背着沈昭走了整整一天。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脊绕,往北走。
萧烈记得父亲生前说过,北边有一片老林子,穿过去就是边军的旧防区。
只要能到那里,就有机会找到父亲的旧部。
沈昭趴在他背上,越来越安静。
萧烈一度以为他昏过去了,直到沈昭忽然开口:“萧烈。”
“嗯。”
“你父亲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烈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真相’。”沈昭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是‘交代’。真相是死的,交代是活的。”
“有什么区别?”
“真相是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沈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交代是你知道之后,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萧烈沉默了很久。
“那你父亲的交代呢?”他问,“你打算让谁付出代价?”
沈昭没有回答。
萧烈感觉到背上的身体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到了……。”沈昭说。
“到了什么?”
“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萧烈嗤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透。”
“说透了,你就不需要我了。”沈昭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得给自己留点用处。”
萧烈被这句话说得心里莫名一紧。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昏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溪。
萧烈把沈昭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头坐着,自己去溪边洗了把脸,又用酒壶灌了一壶水。
他把酒壶递给沈昭:“喝点。”
沈昭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萧烈看着他咳得弯下腰,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顾忌什么。
沈昭咳完了,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
萧烈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脆弱,但又比谁都坚韧。
不是身体上的脆弱——虽然他的身体确实很差。
他的脆弱是另一种。
是一种被掏空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脆弱,像一件打碎过很多次又粘起来的瓷器,远看是完整的,近看全是裂纹,但就是不会散。
他不知道沈昭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裂纹,一定很深。
“萧烈。”沈昭忽然叫他。
“嗯。”
“你看着我干什么?”
萧烈别过脸:“看你死了没有。”
沈昭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不是嘲讽,不是算计,是真的在笑。
“萧烈,”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
萧烈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会。
天黑之前,他们找了个山洞。
不大,但能挡风。萧烈捡了些干柴,在山洞里生了火。
沈昭靠在洞壁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在发抖。
萧烈把外袍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你不冷?”
“我皮糙肉厚。”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外袍裹在了身上。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
沉默了很久。
萧烈忽然开口:“沈昭。”
“嗯。”
“你到底在冷宫里关了多久?”
“十年。”
“十年。”萧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你进去的时候多大?”
“十五。”
萧烈沉默了。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边关,跟着父亲学骑马、学射箭、学怎么在沙场上活下来。虽然苦,但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父亲还活着。
沈昭十五岁的时候,被关进了冷宫。
“你恨吗?”萧烈问。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光,看了很久。
“恨。”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恨没用。恨不能让我出去,恨不能让我父皇活过来,恨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那什么有用?”
沈昭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他说。
萧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
“你是我十年里,第一个变数。”沈昭说,“我以为我会死在冷宫里,或者老死,或者被太子毒死。但你来了。”
“所以我是你的棋子。”
沈昭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他说,“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萧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现在怎么了?”
沈昭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现在,”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萧烈没有再问。
山洞外,风在吹。山洞里,火在烧。
两个人隔着一堆火,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萧烈不知道沈昭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意这个人了。
不是在意他手里的真相,不是在意他能帮自己做什么。
是在意他这个人本身。
这很蠢。
萧烈知道这很蠢。
但他控制不了。
夜更深了。
沈昭已经睡着了,裹着萧烈的外袍,蜷缩在火堆旁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萧烈没有睡。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让这个人死了?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想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可能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