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花影绰绰
四月的月季开得最是娇嫩,层层拢拢,团团紧簇,缀在枝头。
可今日不知为何,却显得格外萧条。
许是晚风太凉,许是人心太悲。
“啪擦——”
茶盏摔碎在地,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你……”
老者指着跪在地上的人指尖颤抖,只觉得一股热浪鲠在喉头,硬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沈否跪在廊下,任凭滚烫的茶水裹着细碎的瓷片飞溅在自己的身上。
沈否闭了闭眼,脊背依旧挺地笔直:“先生…..”
此老者正是当朝太傅——李嗣,亦是沈否的师父。
琼荣宴结束后,沈否刚回到府中就被长庚禀报说太傅找他,换了身衣服就赶了过去。
“老夫现在可担待不起你这一声‘先生’!”
李嗣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你可是马上要去安州治水的人,百姓的活神仙,老夫怎敢当你的师父!”
“前脚刚高中状元,后脚就被差到边陲去治水。嗬,好生厉害!”
李嗣拄着拐杖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发出急促的“咚咚咚”声。
“老夫怎么有你这样的弟子!”
“你可知老夫在你的身上花了多少心血?!”
说到心酸处,李嗣老泪纵横。
“太后如今是朝堂正真的掌权人。她为什么赐婚,你心里没点数么?!”
“你是清高,当众拒绝,你有想过后果么?!”
李嗣拄着拐杖的身子颤抖着,指着沈否的鼻子,“你拒绝了,你觉得太后还会留你性命?”
“糊涂啊….”
李嗣仰天,浑浊的眼泪陷进那眼角沟壑的皱纹中,消失不见。
沈否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看着碎裂在地的白瓷。
他何尝不知太后的用意,但他如果真的答应了,那就预示着他将永远受制于太后。
他在赌,赌一个机会,赌一场胜局。
“心高气傲之人,”李嗣转过身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朝堂上是活不久的….”
李嗣在下人的搀扶下回了屋里,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沈否和那开得正艳的月季。
时过境迁,只有这庭下月季,年年开,岁岁开。
可人呢?早已不似当初。
夜已深,沈否额前沁着汗珠,膝盖抵着冰凉的石砖,一跪就是一整夜……
—————
清晨,起了白雾,有些潮湿。
辰玄站在沈宅门口,发梢已经有了些许湿意。
总有过路的行人好奇地向他投来一眼,又在触及他漆黑的眼眸时迅速收回目光。
昨夜沈否被叫走,他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就是没想到沈否竟会一夜未归。
望着白茫茫的街道,辰玄搭在剑柄的手不自觉握紧。
终于。
辰玄看见街道的拐角,庚风驾着马车出现。
缓缓地停在了宅门口。
沈否被庚风扶着下马车,有些磕绊。
辰玄看着面前的青年,没有说话,握着剑柄的手却松开了。
刚想趋步走进,视线却落在沈否竹青色的直缀下摆,辰玄脚步停顿,那原本洁净的长袍此刻沾满了泥垢。
沈否显然没有料到辰玄就在门口。
“辰…辰玄?”表情愣了一瞬,当即就要走上前去,不料膝盖传来一阵钝痛。
“嘶….”沈否眉头紧皱。
“公子!”庚风赶紧扶住,皱着眉:“都跪了一夜了,您就小心些吧…”
跪了一夜?
辰玄呼吸一顿,目光重新落回沈否的脸,沈否的脸本就白皙,此刻确实更加苍白,连唇都毫无润色。
辰玄抿了抿唇,转身“…..我去请大夫”
沈否一愣,顾不得疼痛,当即往前跨了一步,就握住辰玄的手腕,“不用….”
辰玄身形一怔,只感觉手腕上一层温热,回头,视线落在沈否握着自己的手上。
沈否注意到辰玄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紧握着他的手腕不放,赶忙收回手,掩饰性地干咳几声,转了个话题。
“马上就要启程去安州了,你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就出发罢。”
温热的触感消失,辰玄僵着手腕没动,垂下眼帘。
“嗯。”说罢就朝宅里走去。
沈否望着辰玄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背到身后,指尖发烫,不自然地弯了弯……
——————
两个时辰后,几个人便收拾好了行李,站在宅子门口。
就带了些换洗衣裳,一些干粮和钱财,东西并不多所以还算轻松。
前日刚搬进着沈府,今日就要离开,辰玄不免觉得有些恍惚。
抬头看了看被庚风扶着走在前面的沈否,他愣是头也没回一下,径直上了马车。
“当真是一点都不留念?”辰玄心里纳闷,这个沈否当真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庚风坐在车辕上驾马,辰玄则坐在车厢内一侧闭目养神。
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似乎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脸上,辰玄皱了皱眉,睁开了眸子。
辰玄:“……”
坐在对面的沈否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辰玄回望了过去,眼里透着疑惑。
只见沈否脸上没有任何窘迫之色,反而一如既往的淡定,掀开车帘道:“外面阳光不错啊。”
辰玄未置一言,只是打量了眼他。
沈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长衫倒是更衬得他温润纯净,翩翩如玉。
特别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了一般。
辰玄撇过脸。
此刻沈否的膝盖敷着清凉膏药,衣摆掀开至腿根,正微微撑开着等风干。
坐在狭小的马车内,辰玄伸了伸有些僵硬地腿,冷不丁地就碰到了沈否的腿。
两个人具是一愣。
辰玄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过去。
那是双不常晒日光的腿,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此刻阳光落到他腿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辰玄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向上移动,肌肉的线条清晰而精干,从脚踝一路流畅地攀到腿根,在向上…..
辰玄猛地移开目光,他到底在干什么?!
辰玄一瞬间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绯红瞬间弥漫耳廓。
沈否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只是屈了屈腿,并没有放下衣摆之意。
辰玄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沈否的眼底,他看着眼前颇显纯情的少年,嘴角勾了勾,倒觉得甚是可爱。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沈否弯着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语气温和,道:“我素来听闻你们九陀门是姓加字号,对么?”
“嗯。”辰玄微闭着眼,他只觉得这车厢内有些过于闷热了。
“那是不是等你升了字号,就也得改名字了?”
“嗯。”辰玄声音有些闷。
“辰地,辰天….”沈否笑着低声念着,随即摇了摇头。
辰玄皱了皱眉,抬头望向沈否。
“这也太随便了,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可好?”沈否眉眼弯弯,望着对面的少年。
“一个只属于你的名字。”沈否又添了一句。
辰玄呼吸一滞,漆黑如墨的瞳孔倒映着眼前人的笑颜。
他确实不知晓自己的名字,被春娘捡到后因为一场高烧失了忆,“辰”也是春娘之后取的,偏偏一个字,却也只好用来当姓。
入了九陀门,也就顺理成章叫作“辰玄”,他确实没有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你老是不讲话,那便叫你——”
“——辰无话吧”
沈否的声音带着些雀跃。
辰玄:“……”
难道这就不随便了么,辰玄眯了眯眼睛,刚想要开口。
“吁——”
马车猛地一顿,庚风突然停了马车。
对面的青年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茬,身体本能地往后倒,辰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沈否。
沈否脸上还带着惊慌,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连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些惊魂未定。
辰玄没有看沈否,只是转过脸沉声问道:“庚风,外面是出什么事了么?”
“外面有个人拦住了路”庚风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
“什么人?”
辰玄扶着沈否走出车厢。
辰玄把沈否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扶住沈否的腰,表面佯装镇定,只是那刚刚恢复的耳廓又红了个彻底。
沈否膝盖受了伤,此刻更是整个人靠在辰玄的身上,再加上沈否本就比辰玄高了半个头,此刻倒显得像是他辰玄被沈否带在怀里。
鼻尖萦绕着属于花间小草的清淡幽香,倒是和沈否很符合,清香淡淡的很好闻,辰玄闭了闭眼只感觉脑袋有些晕。
沈否只是垂眸望着辰玄,抑制不住地弯了唇,这才抬眼向前望去。
马车早已行至西京城郊外,两旁的槐树虬枝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银箔,洒在车前。
愈往深处,凉意愈重,露水从叶尖滑落,砸在枯叶上竟有金石之声。
四下幽深,只有偶尔一声不知名的鸟鸣,隔着层层叠叠的绿意幽幽传来。
距马车不到五尺,却有一个人匍匐在地。
来人跪趴在地,凌乱的发丝上黏着几片碎叶,散乱地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衣服已经东一块西一卦,破烂不堪。
倒是能隐隐看出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硬生生撕扯破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有一道道血痕,实属狼狈。
“求求你们,救救我。”
那人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面。
“求求你们….”
“救救我..”
声音磕绊,带着呜咽。那人听到有人从马车里出来,便立即抬头望去。
“辰玄!”
“真的是你吗?辰玄!”
“辰玄,呜呜呜呜…..”
那人看清来人后竟直接哭嚎起来。
辰玄一愣,只觉得那声音莫名的有些熟悉,眯着眼睛定睛看过去。
来人竟然是三黄!
三黄在这荒郊野岭看到辰玄,简直如同看到了大救星,连滚打爬地站起身跑向辰玄。
三黄刚想要给辰玄来一个熊抱以表“相思之情”,就感觉头顶有一道阴冷的视线。
三黄颤颤巍巍地抬头,是一个笑得温和的翩翩公子。
三黄打了个颤,却下意识悻悻地放下手。
“辰无话,你们认识?”沈否并没有看三黄,而是转头直接问辰玄。
“嗯。”辰玄点了点头,听到这个所谓的新名字,只觉得一时有些膈应,但当下也没有时间去多想。
辰玄看了眼蓄满眼泪楚楚可怜的三黄,向沈否介绍道:“此人也是九陀门弟子,黄字号,名三黄。”
“发生什么了?”辰玄皱着眉看向三黄。
三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一道道的伤口,泛着血丝,虽然看着触目惊心,但仔细一看其实伤口并不深,倒像是被人用指甲划破的,很是奇怪。
“怎的如此狼狈?”辰玄再次问到,面色沉重。
“前面…前面的香玉客栈…”
三黄牙齿打颤。
“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