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院的晨光斜斜透过窗棂,落在案头堆叠的医书上,泛着温润的光。
南重锦正跪坐在软垫上整理医书,准备稍后让素心送往惠仁堂给雍芷荇。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素心的身影闯了进来,裙摆扫过廊下的红梅残瓣,带起几片落英。
“姑娘,姑娘——不好了!不,是喜事啊姑娘!六皇子!六皇子云昭亲自登门求亲了!”
素心的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激动,震得案上的医书猛地一颤,最顶上的一本险些滑落。
南重锦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住,一只手悬在书页上方,眸底闪过一丝震惊。皇子求娶世家女,历来都是遣官说和,备礼提亲,这般亲自登门,当面求娶的,实属罕见。
云昭此举,太过郑重,也太过出乎她的意料。
“慌什么。”南重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将滑落的医书归位,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站起身,左足落地时顿了一下,跛着脚的模样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素心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姑娘,前厅都乱了套了,老爷和太老夫人都在,六皇子就站在厅中,手里还捧着个东西,看着可郑重了。”
南重锦点点头,没有多言,任由素心扶着往前厅走去。
廊下的红梅还剩几朵残瓣,沾着细碎的雪粒,风一吹,便簌簌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世的交界线上,脑海中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画面,最终又慢慢回笼在眼前。
她知道云昭对自己并非无意,可他未曾经历过重生,不知道他们会一同经历什么,所以他的此番求娶,是真心实意,还是因为所谓的盟约,亦或是……权衡?
刚至廊下,南重锦便看到了厅中肃立的身影。
褪去了往日在她面前的温和,他一袭墨蓝色的流云纹长袍,料子是御贡的暗纹素面锦,在晨辉中隐泛流光。
腰间的银镶蓝宝石腰带更显利落,映着他一身墨蓝色锦袍,更衬其气势朗然,沉稳却不逼人。
他手中捧着一枚黄铜扳指,色泽暗沉却质感温润,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质感。
那是南重锦祖父南威将军的随身扳指,既是信物,也是让南家信服的底气,这枚扳指背后的分量,足以戳中南家任何人的心。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太老夫人坐在首座,一双眸子先是落在云昭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随即又转向廊下的南重锦,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温和。
这是她一手带大的重孙女,性子冷,不爱笑,但又极是聪慧。
自从母亲逝世之后,就更是一副倨傲淡漠的样子,对谁都不曾软过脸色。
可此刻,太老夫人分明看到,她这位重孙女低垂着的眉心微微蹙起,睫毛也跟着颤动着,素日里清冷无波的眼底,竟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更重要的是,她拢在袖中的手,总在无意识摩挲着某物。那是她近些时日时常会有的小动作,太老夫人隐约猜到,这也定与那位六皇子有关。
云昭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终落在南秉谦与太祖母身上,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下昔年在西北军中历练,曾蒙南威将军舍命相救,此恩没齿难忘。”
云昭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只是提及“舍命相救”四字时,喉结微滚,目光下意识避开了南重锦的视线。
“此扳指为将军当年所赠,既是信物,亦是见证。今日登门求娶,一为报恩,二为护南家周全,三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廊下的南重锦身上,眼中滚烫的真诚,像是早春的暖阳,正驱散着残冬的寒意。
“三为心悦。”
云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下愿以国制仪典,迎娶敬国公府嫡长女南重锦为妃,此生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最后一句“心悦”,让厅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檐角冰棱滴落的水声格外清晰。
嘀嗒……嘀嗒……
敲在每个人的耳中,也敲在南重锦心底最深的角落。
南秉谦脸上的错愕显而易见,转瞬,却又阴沉下来。他一心想让南重锦嫁入温家,依附温丞相的势力,甚至已经答应了温家嫡孙温子昂的亲事,如今却徒生事端。
那云昭虽为皇子,却不受宠,再加之他外祖姜家的旧事,与他联姻,对南家,对他自己,都没有半点好处!
“昭殿下,此事……太过仓促了吧?”
南秉谦强压心头的怒火,恭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锦丫头性情孤僻,又身有残疾,恐难配殿下身份,况且温丞相那边早已递了话,愿与南家结亲,此事……殿下还需慎重啊。”
“秉谦此言也不能算错。”
太老夫人扶着一旁的扶手缓缓坐直,分明一双眼已在打量云昭,口中却故作迟疑。
“昭殿下此心赤诚,但如秉谦所言,阿锦已不是昔日那个所谓京城第一贵女的阿锦了,她如今双手屈伸不便,左脚也跛着,名声并不算好,恐配不上殿下天潢贵胄。”
她顺着南秉谦的话说了下去,看似在贬低,实则是想试探云昭的诚意。
果然,云昭往前半步,目光掠过南重锦额角浅浅的疤痕,语气却愈发坚定:“在我眼中,南姑娘坚韧聪慧,风骨卓绝,远超世间寻常女子,残疾非她之过,反是她不屈于人的见证。更何况,母妃临终前特意叮嘱,要我好生照顾南姑娘,护她一世安稳。”
“母妃与先夫人当年情同姐妹,如今南家处境艰难,有人觊觎南家残余的兵权与靖勇军令牌的线索,从而虎视眈眈。我今日所来,既是为了母妃所念,也是为护南家,免遭他人构陷与栽赃。”
他一番话言辞切切,既抬了南重锦身价,又提起故人之托,让太老夫人愈发满意。
她转头看向仍沉着脸的南秉谦,语气变得锐利:“秉谦,你还有何话说?昭殿下深明大义,这门亲事,老身觉得甚好!”
南秉谦张了张嘴,想说温家的施压,想说云昭不受宠的处境,想说与温家联姻的好处,可对上太老夫人的目光,那些话却又咽了回去。
“祖母,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温丞相那边……”
“温家?”太老夫人冷笑一声,“温成业野心勃勃,与他联姻,那才是把南家往火坑里推。”
“你莫非看不清眼下的局势?温家势大,温成业狼子野心,迟早会引火烧身。你执意攀附,不过是想借温家的势巩固自己的地位,何曾真正为锦丫头着想过?”
南秉谦张了张嘴,似要解释,可看着太老夫人的脸色,终究还是作罢。
南重锦站在厅外回廊下,望着云昭挺拔的背影,前世的遗憾如潮水般袭来。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歉意,那些被扭曲误解的真心,那些最终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清晰浮现。
云昭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重锦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耳尖的红晕愈发明显,竟有些不敢看他。
心中错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两世的画面在眼前交织,前世的拒绝与今生的渴望反复拉扯,最终占据心底的,是那份想要弥补遗憾,与他共赴风雨的决心。
看着南重锦从最初的慌乱,再到此刻眼底藏不住的动摇,太老夫人直了直身子,当即拍板:“此事便这么定了。三日后,老身遣人去往宫中回话,敲定婚期,锦丫头,你愿意嫁给昭殿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南重锦身上,唯有南秉谦脸色铁青,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南重锦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云昭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早春的寒风拂过脸颊,带着残雪的微凉,却让她愈发清醒。
她缓缓屈膝,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又郑重,她的身影似乎在此刻,与前世的自己重合,答复里没有丝毫犹豫,有的只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愿意。”
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跨越了生死轮回,带着前世所有来不及说的心意,带着对他所有付出的回应,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她知道,嫁给云昭,前路必然布满荆棘,温家的报复,宫中和朝堂的风波,令牌的秘密,都会接踵而至。
可她不怕,今生有他在,即便前路风雨飘摇,她也愿意与他并肩而立,共赴刀山火海。查清母亲的死因,为赵家,姜家洗刷冤屈,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云昭听到她简短却又坚定的答复,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心中的喜悦比自己想象得更甚,如同沉寂的夜空突然燃起漫天星辰,可这份惊涛骇浪般的喜悦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南家这位锦姑娘与别家女子不同,他摸不准她的心思。
若说无情,在他面前却两度落泪,宫宴上更是拼死相护。可若说有情,自那以后的每次见她,都是一副冷漠客气的模样,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云昭思忖,这位锦姑娘的“愿意”,大概率是思索过所有可能后最稳妥的决定。
但这就够了,她愿意相信他,愿意与他共同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他也会向她证明,他的“守护”绝非一句空话,“心悦”也绝非一时兴起。
他快步上前,却又在三步外停下,只是朝南重锦拱手致意,声音里是强压下去的激动与欣喜:“多谢锦姑娘应允,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像是一场郑重的誓约,落在南重锦的心上,泛起圈圈涟漪。
正待他要在说些什么时,屋檐上突然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麻雀叫声,细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云昭原本舒展的眉峰却骤然一蹙,眼底翻涌的暖意瞬间敛去,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片还覆着薄雪的青瓦,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太老夫人,”他道,“府中尚有急事需处置,晚辈先行告退,婚事后续我再登门细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步,墨蓝色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未化的残雪,留下几道浅浅的雪痕,却连余光都没敢多往廊下瞥一眼。
南重锦站在廊柱旁,望着他挺拔却仓促的背影,眉峰微蹙,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漫了上来。
冷梅院里,素心端来温茶,茶盏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担忧的眼。
“姑娘,昭殿下走得这么急,莫不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方才我见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藏着天大的事一样。”
南重锦接过茶盏,轻轻摇头,目光仍看向南府正门的方向:“再等等。他若真有难处,定会遣人来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