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钧痴呆的跪在陆战的尸体旁,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陆战的。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会扯动浑身的骨骼,带来痛彻心扉的剧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手里攥着陆战的兵牌,带着陆战体温已经散尽之后的冰凉感。
然后他听到了,听到了程晨嘶哑的吼叫,听到了门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越来越近的“淅淅索索”声——
那是死亡迫近的低语。
但他不想动。
因为他在想。
一直在想。
努力在想。
他觉得郑海说得对。
凭什么自己还活着?
在江城,结果江城的人都死了,自己还活着。
来洛城,结果沈晓芸死了,大刘死了,吴鹏死了,自己还活着。
现在阿亮死了、老陈死了、陆战也死了。
外面那些守在广场上的士兵,大概也死了。
可是自己还是活着。
凭什么?
他想不通。
那团核心,此刻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悬浮,温暖而圣洁,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与苦痛。
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冰冷。
“李钧!!”程晨一脚踢开郑海,他冲到李钧身边,粗暴地拽起这个被接二连三打击击垮的年轻人。
“李钧!!”程晨的吼声嘶哑,眼睛血红。
李钧被程晨拽得一个踉跄,视野发黑,但他没动,因为他还在想,用尽全力的在想。
啪~~!
巴掌落在他脸上,很脆,很响。
展厅里有回音。
程晨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打算那么用力。
李钧晃了晃脑袋,终于从混沌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到程晨的脸,很近。
那张脸上全是血和灰,左眉骨裂了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点。
“——站起来。”
程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他把陆战的枪硬塞进李钧手里,手也在抖。
枪很沉。
枪管还烫着,那是陆战的体温。
“走。”
程晨指向展厅深处,指向那团悬浮在半空的光。
“别回头!”
走?
李钧的手指攥紧了枪。
枪是陆战的。
枪托抵肩的位置还带着陆战的体温。
那颗兵牌还在他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就不想走。
所有人都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脸,有什么资格独活?
去他妈的云澈,去他妈的核心!
老子今天哪也不去,死在这里肯定比独活强!
恐惧?
什么恐惧?
恐惧需要对“死亡”还存有一点想象,对“之后”还存有一点期待。
而他此刻对什么都没有期待了。
脑子里是空的,心是空的,连害怕这种情绪需要的容器都没有了。
于是他用力拉了一下枪栓,咔嚓声响彻大厅,然后端着枪肩并肩和程晨站成一排。
程晨侧头瞄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咚~咚~咚~~”展厅厚重的大门被门外巨力持续冲击,发出难以支撑的哀嚎,周边的灰尘飒飒而下,眼看就要破了。
“嗬……嗬……”一旁的郑海被程晨那一脚踹翻在地,也没爬起来,听着撞门的声音,又看看中央悬浮的光团,发出神经质的嗬嗬笑声:
“来了……都来了……都得死……都得……”
李钧看都没看他。
他把枪托重新抵在肩窝。
金属的凉意从肩膀渗进去,顺着骨头往心脏爬。
他感觉到那凉意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很扎实。
好了。
他想。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沉重,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厚重的木门中央,已经凸起、开裂,木屑簌簌落下。
门板上钉着的加固铁条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撕开。
郑海缩在墙角,笑声越来越尖利,又渐渐变成啜泣,最后只剩下嗬嗬的声音。
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程晨的呼吸很稳,稳得不像个活人。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枪口死死对着那扇即将破碎的门。
他没再看李钧,也没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李钧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
李钧感受到了。
那点细微的触碰,穿过冰冷的枪托和浸透血污的衣物,传来一丝温暖。
他没动,只是把脸颊更紧地贴向枪托,冰冷的金属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明。
真好,他想。
死在这里,和程晨一起,背对着那团光。
至少不用回头看了。
这真的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但就在下一记撞击即将来临,门板发出最后哀鸣的前一刻——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门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嘶吼声、湿漉漉的爬行声、以及那沉重恐怖的撞击声……
所有的一切,在某个时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紧接着,是某种粘稠液体泼洒开来的声响,然后重归死寂。
展厅里,只剩下郑海的抽气声,和他们两人粗重的呼吸。
李钧和程晨同时僵住。
程晨的眉头死死拧紧,枪口微微移动了半寸,指向门板中央最凸起的裂痕。
李钧则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正常。
太安静了。
安静得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
那最后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是什么?
郑海也停止了啜泣,惊恐地抬起头,望向大门。
时间仿佛凝固了。
“轰——!”
那扇严重变形的木门,连同其周围的砖石墙体,突然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板连着部分砖石结构彻底倒塌,重重砸在展厅内的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光线和外界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猛地涌入。
尘土缓缓落下,露出了门外的景象。
不再是择人而噬的黑暗。
走廊里,铺满了怪物的残肢和粘稠的□□。
墙壁、天花板溅满了深色污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高效而残酷的屠杀。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撕碎。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一条被“清理”出来的通道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浸透暗红血污、破损不堪的银灰色作战服,静静地站在那里。
左胸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前后通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身形甚至有些佝偻,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就那样站着。
站在由怪物血肉铺就的地毯尽头。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看向展厅内的三人,最终,目光落在了李钧脸上。
李钧对上了那双眼睛。
冰冷,毫无感情的冰冷。
是云澈。
他从基地赶过来,说明基地的危机解除了,这原本是极好的。
他杀了门外所有的怪物,救了自己,这原本也是极好的。
李钧打了个寒颤。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擂出的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不断下坠的冰冷?
为什么全身的汗毛都在此刻倒竖?
为什么他感到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比面对门外无穷怪物时,更强烈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