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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微光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十年同学会

作者:鹤鹿鸣归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1 19:10:05 来源:文学城

八月的星海市,暑热依旧霸蛮,但空气中开始隐约浮动着一种属于夏末的、混合着果实成熟与草木微枯的复杂气息。白昼依然漫长,阳光炽烈,但黄昏时分会忽然刮起一阵毫无预兆的、带着凉意的穿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暗示着季节轮换的前奏。对于刚从高中校园走向广阔天地的年轻人来说,八月是狂欢与离别的季节;而对于那些已经离开校园十年、被生活打磨出各种形状的“社会人”而言,八月,则常常被赋予“怀旧”与“对照”的特殊意义——比如,一场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的通知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在沉寂多年的班级微信群里躁动。当年的班长,如今已是一位微胖、发际线明显后移但依旧热情不减的IT公司中层,事无巨细地张罗着:敲定日期(八月第一个周六)、选定地点(市中心一家颇有口碑、装潢怀旧的老牌酒楼包场)、统计人数、预收费用、甚至精心设计了印有班级Logo和“拾光·拾年”字样的文化衫和纪念品。群里的消息时而爆炸时而沉寂,一如这十年间大家各自起伏的人生轨迹。

祝余在群消息弹出时,总会安静地看一会儿。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和昵称,讨论着孩子、学区房、升职、养生,偶尔蹦出几张发福或秃顶的偷拍照引发一片“哈哈哈”和“岁月是把杀猪刀”的感叹。她很少发言,只是偶尔在班长@全体成员确认事宜时回一个“收到”或“参加”。去吗?她问过自己。去见那些十年未见的、曾经一起做早操、传纸条、为考试抓狂的同学?去见那些可能早已模糊了面容、却依然记得她和顾征那段“轰动全校”恋情的见证者们?

她犹豫过。但最终,一种复杂的好奇心和对“仪式感”的尊重占了上风。十年,是一个值得标记的时间节点。去看看时光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的刻痕,也看看自己,在众人眼中变成了什么模样。而且,潜意识里,她知道顾征大概率也会去。自上次那幅“星空”素描和“有进步”的简短交流后,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极其稀薄、却并未完全断绝的微妙连接。同学会,或许是一个在更安全、更公开的语境下,再次面对彼此的机会。

顾征那边,则是另一种考量。同学聚会的消息是他的助理提醒的(助理会过滤一些重要的社交活动信息)。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率会以“工作繁忙”为由婉拒,或者即使去了,也是象征性露个脸,提前离场。但经历了住院、与周瑾“终结”、以及开始尝试“静心”之后,他对这类看似“无用”的社交活动,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十年,同样触动了他。他想看看当年那些一起打篮球、偷偷抽烟、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兄弟们,如今都被生活塑造成了什么样子。当然,他也知道祝余可能会去。这个认知,让“去”这个决定,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

周六傍晚,夕阳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暖金色。

聚会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以本帮菜和怀旧装修闻名的老牌酒楼。整个二层被包了下来,大厅宽敞,水晶吊灯明亮,墙上挂着一些老星海市的黑白照片。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气、酒水的气息,以及一种久别重逢特有的、混杂着兴奋、拘谨和淡淡感伤的氛围。

祝余到得不算早,特意选了一条简洁的藏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走进大厅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试图将眼前这些或发福、或憔悴、或精心保养的脸,与记忆里那些青涩稚嫩的面容一一对应。

“祝余!是祝余吧!”一个有些激动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印花连衣裙、烫着卷发、身材微微发福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我是李薇啊!坐你后座的那个!天呐,你一点都没变!不对,更漂亮更有气质了!”

祝余认出来了,是那个当年爱看言情小说、总在课上偷偷传零食给她的李薇。她笑着打招呼:“李薇,好久不见!你也……变化不大。”这当然是善意的谎言,但李薇显然很高兴,拉着她往里走,一路介绍着:“那是王磊,当年体育委员,现在自己开健身房,你看那肌肉……那是张婷,嫁到外地了,这次特意赶回来的,怀里抱着的就是她老二……哎,刘老师!陈老师!您们也来啦!”

大厅一角,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和几位任课老师被一群同学围着,正在接受着热情的问候和敬酒。老师们明显老了,头发花白,皱纹深刻,但笑容慈祥,看着眼前这些已然成家立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的学生,眼中满是感慨。

祝余的目光,在人群缝隙中,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征已经到了。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几个男生说着话。他穿着合身的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比学生时代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但并没有许多同学那种被生活压榨出的疲惫或油腻感。他似乎瘦了些,气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侧脸的线条在窗外的余晖中显得清晰而安静。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应该是),听旁边的人说话时,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顾征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十年光阴与无数人声。没有惊讶,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顾征对她微微颔首,很轻。祝余也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班长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哎哟!祝大学霸也来了!还有顾总!咱们班的金童玉女……呃,两位优秀代表都到齐了哈!”班长显然意识到“金童玉女”这个词在当下语境可能不太合适,连忙改口,但话已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在祝余和顾征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好奇、探究、八卦,以及一些善意的感慨。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班长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搓着手。

顾征的神色不变,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朝班长和众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平稳地开口解围:“班长辛苦了,组织这么大活动不容易。大家都到了,就坐吧。”然后,他目光转向祝余,语气自然地问道:“祝余,这边还有空位,坐一起?”

他的提议很坦荡,既化解了班长的尴尬,也以一种“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姿态,消解了可能蔓延开的窃窃私语。祝余也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班长如蒙大赦,连忙安排:“对对对,这边主桌还有位置!老师们也在这桌!顾总,祝余,来来来!”

座位安排得巧妙,祝余和顾征虽然同坐主桌,但中间隔了两个人(恰好是李薇和另一位当年跟祝余关系不错的女生),避免了直接的、持续的面对面。老师们坐在上首,看着这对曾经羡煞旁人、如今各自精彩的学生,眼神里也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但都很默契地没有多问什么。

聚餐在热闹而略带怀旧的气氛中开始。

凉菜热炒陆续上桌,酒水饮料满上。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随着几杯酒下肚,话匣子纷纷打开。回忆成了最安全也最催泪的主题。

“还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吗?顾征三千米跑第一,祝余在终点给他递水,哎呀,那时候可把我们羡慕坏了!”一个男生大声说道,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起哄。

“还有高三晚自习,陈老师突击检查,抓了好几对‘互帮互助’的,就他俩,一个在讲数学题,一个在画星空,愣是没被抓住把柄!”另一个女生笑着补充。

祝余低头吃菜,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顾征则端起茶杯,向起哄的同学们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动作坦然。

班长精心准备的老照片幻灯片开始在大屏幕播放。伴随着怀旧的背景音乐,一张张像素不高、色彩略泛黄的照片闪现:军训时晒得黝黑却笑容灿烂的集体照、运动会上奋力冲刺的瞬间、文艺汇演时笨拙的表演、春游时在山顶的鬼脸合影……

当画面切换,出现一张在图书馆窗边抓拍的照片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照片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靠窗的书桌上。穿着校服的祝余侧身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低头看着,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而顾征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书架旁,并没有看书,目光却越过书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照片捕捉到的瞬间,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却有一种无声的、专注的连结感。

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是在那个旧天文台上。两人背对着镜头,并肩站在圆顶下,仰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也许是星空,也许是想象)。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画面宁静而充满遐想。

还有运动会时,顾征冲过终点,祝余拿着水和毛巾跑过去,两人相视而笑的抓拍,青春洋溢,毫无杂质。

这些照片,像一柄温柔而锋利的时间之刃,瞬间剖开了在场所有人关于青春最鲜活的记忆。那些早已被柴米油盐、房贷车贷、职场倾轧磨钝的神经,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地触动了。

“哇……那时候……”有人低声感叹,语气里满是唏嘘。

“真是……太美好了。”李薇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

短暂的安静后,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然后掌声蔓延开来,夹杂着口哨和“敬青春!”的呼喊。

顾征静静地看完了那几张照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他再次端起面前的酒杯(这次倒了点红酒),站起身,面向所有同学和老师,声音沉稳而清晰:“敬青春。也敬在座的每一位,无论走了多远,别忘记我们是从这里出发的。”

“敬青春!”众人纷纷举杯,气氛达到了一个混合着感伤与热血的**。

祝余也举起了自己的果汁杯。她没有看顾征,只是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天文台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那些美好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它们共同构成了她的十年,无法分割,也无需否认。敬青春,敬那个勇敢去爱也勇敢承受的、年轻的自己。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找回点学生时代的趣味。

啤酒瓶在转盘上旋转,指向谁,谁就得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一个。问题大多轻松搞笑,大冒险也无非是喝交杯酒、学动物叫之类,引来阵阵哄笑。

瓶子第一次指向了祝余。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负责转瓶子的男生笑嘻嘻地问。

祝余想了想:“真心话吧。”她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做什么出格动作。

提问的是当年班上一个文静、如今却变得活泼许多的女生,她看着祝余,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好奇,问了一个并不轻松的问题:“祝余,毕业这十年,你有没有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可以重来,你会改变什么?”

这个问题让热闹的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看向祝余。顾征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祝余沉默了片刻。十年,后悔的事自然有。但哪些值得在这种场合、对着这些半熟不熟的同学说出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最后悔的事……大概是,没有学会好好告别。”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顾征的方向,又收了回来,“有些告别,拖得太久,耗尽了所有美好的余温,最后只剩下狼狈和伤害。如果重来,我希望能在合适的时候,更清醒、更勇敢、也更体面地说再见。至少,给彼此留下一点……可供怀念的余地,而不是一片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的废墟。”

她的回答坦诚而深刻,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通透,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稍有心的人,都能听出背后的指向。现场一时间有些安静,同学们的表情各异,有理解,有感慨,也有单纯的茫然。

“说得好!”班长打破沉默,带头鼓掌,“祝余还是这么有思想!来,喝酒喝酒!”

游戏继续。几轮之后,瓶子转到了顾征面前。

“顾总!选什么?”大家起哄。

顾征笑了笑:“真心话。”

提问的是当年和他关系不错的一个男生,如今也自己创业,小有成就。他看着顾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顾征,这十年,你最骄傲的一件事是什么?别说公司上市啊,那个我们都知道,说点……个人的?”

这个问题似乎比祝余那个更“安全”。大家期待地看着他,以为他会说“带领团队克服困难”“实现某个商业目标”之类。

顾征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同学,目光在祝余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最骄傲的事……大概是,在还不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现实的时候,就凭着一腔孤勇,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最后没走到一起。”

他抬起眼,迎向众人惊讶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那时候的爱,很笨拙,也很用力,可能也伤过人。但至少,它是真的。我觉得,在年轻的时候,有过这样一段全情投入、不计后果的感情,哪怕结局不完美,也是值得骄傲的经历。因为它让你知道,自己曾经有能力那样去爱,也让你在后来更复杂的世界里,还能记得那种纯粹的感觉。”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这番告白,比任何商业成功的故事都更出乎意料,也更触动人心。它来自在场公认最“成功”、最“理性”的顾征,却充满了感性的、对青春情感的追认和珍视。

祝余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有些颤。她没想到顾征会这样说。不是道歉,不是解释,而是将那段感情,定义为“骄傲”和“值得”。这和她刚才关于“告别”的回答,奇异地形成了某种呼应和 completion(完成)。他们都承认了那段过去的价值,也都承认了它的终结。

“敬真爱!”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再次举杯,这次的情绪,比刚才“敬青春”更加复杂深沉。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人群自然分成了小圈子。

几个当年关系铁的男生,拉着顾征到外面的露天阳台抽烟。夜风吹散了室内的燥热和酒气,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其中一个男生,就是当年和顾征一起打篮球、如今自己开健身房的王磊,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顾征的肩膀,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征哥,说真的,刚才你那番话,把我给听愣了。还以为你要发表上市感言呢。你跟祝余……真就这么散了?怪可惜的。当年我们可都以为你们能一直走下去。”

顾征靠着栏杆,手里也夹着一支烟,但他没怎么抽,只是看着烟头明明灭灭的红光。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们都尽力了。只是……有些路,走到后面发现是两条不同的方向。”

“那现在……算是朋友?”另一个男生问。

顾征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更精确的定义:“算是吧。比普通朋友复杂点,毕竟有那么长的过去。但比恋人简单,因为都知道回不去了。现在这样,能偶尔知道对方过得还不错,就挺好。”

“也是。”王磊点点头,“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让你想起来不后悔爱过的人,也挺难得的。不像我,相亲结婚,日子过得跟合伙开公司似的,没啥激情,也没啥大矛盾,凑合过呗。”

几个男人在夜色和烟雾中,聊着各自的生活、事业、家庭,那些在酒桌上不便深谈的压力、迷茫、甚至婚姻里的龃龉,此刻都借着酒意和夜色,稍稍流露出来。顾征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说几句。他发现,褪去了“顾总”的光环,在这些老同学面前,他反而能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顾征”这个人的松弛。

而在大厅里,女生们则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围绕着家庭、孩子、婆媳关系、育儿焦虑。

祝余坐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插不上关于“孩子半夜发烧怎么办”“哪个学区房性价比高”“婆婆总是插手育儿”的话题,只能微笑着倾听,偶尔点头表示理解。

李薇看出她的局促,故意把话题往她身上引:“哎,你们别光顾着说自己那点家长里短了,看看我们祝余,人家可是大艺术家!听说你的作品都要去纽约展出了?太厉害了!”

女生们的目光顿时集中到祝余身上,羡慕、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真的啊?去纽约?太牛了!”“祝余你一直就厉害,跟我们这些围着锅台转的就是不一样。”“艺术家是不是特别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祝余被这些目光和问题包围着,有些无奈,但也理解。她温和地笑了笑,说:“也没有那么自由,创作本身也是件很辛苦、很孤独的事。每种生活都有它的代价和收获。你们在家带孩子的辛苦和看到孩子成长的幸福,我也体会不到。”

她的话真诚而平和,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也没有刻意的谦虚,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女生们纷纷点头,气氛重新融洽起来。但祝余心里明白,她和她们,确确实实已经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上了。这种差异,并非高低之分,只是选择不同。而她,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愈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聚会临近尾声,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夏夜的雨来得急而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瞬间就连成了雨幕。酒楼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互相道别,叫代驾,等车,拼车。

顾征的车先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滑到门口。司机撑伞下车。

顾征站在门口屋檐下,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又看了看旁边正在低头用手机叫车的祝余。她今天没开车来,想必是考虑到可能会喝酒(虽然她只喝了果汁)。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很自然地开口:“雨太大了,叫车可能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送你吧?”

祝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外滂沱的大雨和排队等车的人群。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意味,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基于现实情况的提议。

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叫了车,显示还有五分钟。应该很快。”

顾征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那……路上小心。再见。”

“再见。”祝余也说。

顾征转身,走进司机撑开的伞下,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人声。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似乎在等待前面的车挪动位置。

后座的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顾征能清晰地看到车窗外,屋檐下,祝余独自等待的身影。她今天穿得单薄,藏蓝色的连衣裙在夜风和湿气中显得更加纤细。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酒店门廊灯光的映照下,平静而专注。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进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尖,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在风雨中依然挺拔的植物。

这个身影,与十年前那个在图书馆窗边安静看书的侧影,与七年前那个在雨夜归还礼物、挺直脊背离开的背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又清晰地分离。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核心的东西,似乎一直在她身上。

顾征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开慢点。”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启动,驶入雨幕。

经过祝余身边时,车速很慢。顾征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叫的车刚好也到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收了伞,坐了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回头。

直到那辆白色车子的尾灯也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点,顾征才收回目光,靠回座椅,对司机说:“可以了,正常开吧。”

车子加速,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划出一片片清晰的扇形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城市在雨夜中变得朦胧而温柔,灯火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车窗上,雨水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又像在挥手作别。

一场跨越十年的同学会,就这样在盛夏的夜雨中,落下了帷幕。

他们见到了彼此的现在,也共同凭吊了那段无法复制的青春。

然后,各自上车,驶向各自的、或许永不再有交集的、属于成年人的、真实而琐碎的夜晚。

但有些话,说出了口;有些对视,交换了眼神;有些关于“骄傲”与“告别”的坦承,留在了这个雨夜。

这或许,就是十年同学会,对祝余和顾征而言,最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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