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窥春 第15章 莲生幽梦为谁沉眠

仰头如观神佛。此女身着七彩羽衣，趺坐仍有半座山高，她的心口处有一块空缺，不知原本装着何物，云鬓华髻，端庄高雅，白皙面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所有人都抬头为这样的神迹惊艳，而夏清雨一眼注意到的，却是她双手捧着的人——师羽！

她那张空白的脸正凝视着师羽，似怜似爱，似怨似恨，似成全似摧毁，而师羽正端坐着沉眠，他如同蓝色的莲，与这巨型的神像无关，与这里的鬼役灾祸无关，与世界无关，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幽梦。

当他们见到这神像时，便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无尽异香，那些为战斗而生的腾腾杀气一瞬间被涤荡，心开始变得清净，变得安宁，精神开始放松，想要进入永恒的美梦。

夏清雨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像闻了颂神祭上燃的香，但又略有不同，那香叫人迷惘，这香却叫人清醒地沉沦。

纵然知道不对，此刻她连出声叫大家小心的**都没了。人生不过如此，**是一切祸患的根源，正所谓无欲则刚，她为什么要贪生怕死，苟活三百年吃尽寂寞的苦，她不该答应一次元救赎局的条件，她应该睡觉，应该一睡不起，应该直接回归生命的本源。

她恬然，她喜悦，她开悟了！

不仅是夏清雨，所有存活下来的人都一脸恬淡，在神像的身下，如同在母亲的怀中，她强大而慈爱，让人如此安心幸福。

眼球从夏清雨的袖袋中跳出来，它跳到夏清雨的手上，夏清雨本来没有想接住它的念头，但是身体全凭着本能行动，没有让眼球掉到地上。

不过就算接住了，夏清雨也没有一句话想说，一点都不关心它想干什么！好像有点危险了……危险就危险吧！

眼球想要取得夏清雨的注意，它在夏清雨的手掌上跳跃，滚动，夏清雨依然一动不动，注视着神像，她上一秒想着：有点痒有点想笑，下一秒就觉得：算了不想笑了……

掉落的楼层有四五层，这样空旷宽敞的地方，却没有一丝声音，除了跳跃的眼球，浮动的尘埃，什么都静止了，连没死的毒虫都纹丝不动。

嘿嘿，随便来个人都可以轻松杀了她吧，她就要死了，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懒得想了！不要这样啊——为什么不要？躺平万岁！

很努力地挣扎了，但是挣扎无效。

一根红线飞出来，它缠了眼球几圈然后把眼球带到夏清雨的眼前，让夏清雨可以注视到眼球的瞳仁。

双目相接的那一刻，夏清雨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然后所有的思绪都像多米诺骨牌倒下般土崩瓦解，所有的精神都溃败了，那就说明控制也失效了。

她忍着头疼欲裂的痛楚屏住呼吸，举弓，右手正要搭箭，但是下一秒止住了，为什么不呼吸也会被影响——为什么要抗拒？躺平万……

眼球再一次对她施加影响！疼痛袭来，意志再次占据上风，她加快了速度搭箭，更令人窒息的是神像影响她的速度也加快了！躺平……

简单的拉弓射箭动作，硬是被她走了足足七遍才完成！她瞄准的不是神像，而是师羽的肩膀！她判断自己对神像造成不了伤害，只有唤醒师羽才有翻盘的可能！

瞄准，放箭！

那是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从见到神像的第一眼，他就被熟悉的气息包围，他其实不会受到异香的影响，但是他放纵了自己，那仿佛是一个温柔的约定，神像对他的灵魂说了两句无法拒绝的话。

“来梦里见我。”

“我很想你。”

就算只是虚影，他都甘愿溺毙。

没有蕴含灵力的箭飞了百米，对他造成的伤害无关紧要，但是足以让他从梦中醒来。

拔箭，回首。那些旧梦该结束了，纵然不舍，也深知往日不可追，无论如何，只能走下去。

师羽左掌中出现一束红线，他右手紧握狠地一扯，掌心划破的血都被红线吸食，它们一下子仿佛活化了，变得更粗更长，奔着神像的脖颈而去，缠绕着，如同红色的蟒，并且越勒越紧，师羽口中念了个咒，红线上的血熊熊燃烧起来，不死不休。

受到这样的攻击，神像身上的异香不减，反倒浓郁了几分，夏清雨等人的心中被植入了新的情绪，保护她！像保护母亲一样保护她！

夏清雨感觉到自己能够动弹了，第一反应就是继续射箭，伤害师羽。不过比起她，其他人的攻击更先到来，无极剑派的两人提剑就要去刺杀他，梅花山庄的人射出暗器，就连楚九歌和符妙声也奏起充满杀意的乐章。

看见所有人都在攻击师羽，夏清雨反而冷静下来，搭上的箭迟迟没有射出，她咬破了嘴唇，抑制住心里的本能将箭对准了梅花山庄的人。

没等她射出这一箭，身边有风拂过，师羽瞬身移动到她身边，冰凉的手指拭了她唇上的血，视线在她的脖颈处停留了两秒。

“你说，杀谁留谁。”

不知何时飞出的红线已经将除楚九歌和符妙声外的所有人绑了起来，这是无法企及的强大，就像狮虎捉住一只兔子。

那冰凉的触感依旧留在唇上，夏清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难道是刚才那一箭救了他让他心生感恩？

咦？我可以控制自己想法了？

夏清雨看向符妙声，她也已经冷静，终于长呼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但是却不好直面师羽，于是将视线投向神像。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这神像正在变化。

红线依旧燃烧着师羽的血，并且越勒越紧，深入其中几分，神像的脖子不像是石土材料制的，反而呈现出柔韧性，最触目惊心的是伤痕处竟然泂泂淌下如瀑血河，这是——鬼役！

神像鬼役的空白脸开始变得狰狞，变得混沌起来，紧接着上面出现许多张女性面孔，这些面孔神态各异却都紧闭着双眸，有的忧伤有的愤怒，有的痛苦有的恐惧，千面万态，唯独没有一丝轻快情绪。

她的身上生长出眼睛，这些眼睛并非成双成对，而是毫无规律地分布着，像病菌，像毒瘤，眨动起来异常骇人。她也不再散发异香，比寻常鬼役更甚的恶臭四溢，血盆大口自她的掌心裂开出现。

她痛苦地扭动，她怨恨，她要吃掉一切。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夏清雨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这算什么阶鬼役？她总结的判定方式是，普通人变异的是低阶，普通修士变异的是中阶，修为高深的修士变异的是高阶，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标准了。

她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皆面上惊骇，连一直躲在同宗人身后的崔鸿志也是如此，看起来他事先并不知道这个鬼役，这就是卢铉的杀招么？

她最终看向师羽，他戴着青黑鬼面，不能知道他的神色，索性直接问他：“师羽，这个能处理吗？不能我们先想办法离开。”

师羽静默了两秒才回道：“可。”

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为难？

她担心道：“不要勉强。”

无数根红线如同箭雨一般直奔神像鬼役的诸多眼睛，有的眼睛直接被贯穿，有的闭眼也躲不掉攻击，她无数张脸孔的嘴巴同时哀嚎起来，这声音震得许多木石往下掉。

神像鬼役的血已经淋透了羽衣，开始在地上铺开。

她终于开始行动了，在疼痛中，她向前爬动，这样大的身躯在山里行动，每一下都是地动山摇，她的两只手笨拙地去抓东西，活人自然能逃掉，而方才被压死的人便被她手中的巨口咬碎吞下。

师羽没有再去进攻，而是带着夏清雨躲避从头顶掉下来的石块，他提醒道：“用不了多久所有楼层都会塌陷。”

这言外之意就是，利用鬼役的造成的塌陷，他们就能从这地下离开。

夏清雨听见师羽口中念着什么咒语，神像鬼役脖子上的血绳又缩进肉中几分，再念几遍怕是整颗头颅都会生生断掉。

鬼役彻底发狂，她挣扎着站起身，这山中的不厌楼开始彻底崩塌，她像开天辟地的盘古，整座山都为之开裂。

夏清雨被师羽护着从掉落的岩石拾级而上，不倦楼已经不复存在，所立之处已是一片废墟。

皎洁的月光辉照人间，静谧的苍蓝世界，一抹血色突兀。神像鬼役沐浴在月光里，她就定定站着，仿佛陷入沉思。

夏清雨呼吸着新鲜空气，重见天日的感觉很不错，因为有师羽在，就算面对这样巨大的鬼役也觉得没有太大压迫感了，还有就是她三百年来养成的心态，曾经俯瞰过这个世界，就算暂时跌到谷底也不会失态。

就在快要以为鬼役已经没有力量行动的时候，她又动起来了。但是她的目标不是夏清雨她们，她如同山丘一般的身姿迈步向药王谷的建筑，一步一步，将那些阁楼踩在脚下，碾作齑粉。

这是什么意思呢？夏清雨只想到一个解释，她在泄愤，她在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