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窥春 第14章 上凌云霄下堕地府 4

往前走一路污秽，血液和刀剑划痕清晰可见，味道也是交织混杂充斥鼻腔，行走在腐烂和异味中，像是被拽进烧了三天三夜煤炭的密闭房间腌入味才扔出来，虽然不至于彻底暴毙，但浑浑噩噩离死也不远了。

夏清雨虽然允许小男孩同行，但他毕竟是鬼役，不确定会不会突然发狂，所以她右手背在后面一直握着箭，至于为什么不用万里霜寒，因为夏清雨使惯了弓箭，即便是箭，她也有信心刺穿目标，短距离应急会比她使用剑更流畅，等压制住了再取剑斩首。

因为一直留意着身边的一切，当小孩的速度明显变快的时候，夏清雨立刻就注意到了。

明明跟着他们走后，他就不再哭泣，但现在他的抽泣声又开始环绕，吴鱼拧着眉头回头看他，夏清雨第一次注意吴鱼的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大约十**岁，脸上分布着雀斑，他做出这个拧眉呲牙的表情，还挺可爱的。

此刻夏清雨知道自己没救了，活得太久，看谁都有一种看小辈的慈爱关怀，可是她上上辈子死时，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

那么赠自己一个地狱笑话吧：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开始了，她再次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开始了，她最后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吴鱼将目光转移到夏清雨脸上，他略显惊恐：“老大，你为何突然发笑……”

夏清雨已经从情绪中走了出来，她收敛了表情，故作不解：“我发笑了？你怎么回事？”

当吴鱼更加惊恐，开始怀疑自己出了问题时，她又才笑出来：“逗你玩的！”

男孩突然不再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他浮空向前飞去，留下长发如瀑的背影，夏清雨不再说笑，她眼神一凛，“跟上。”

不出多久，箫声隐约传来。夏清雨便知道，就快见到楚九歌了，而且她推测，这小孩的反常行为或许与楚九歌有关，加之他身上携带着竹笛，他很可能来自万音阁，甚至突然袭来的虫群，也可能是因为小孩远远听见楚九歌的箫声而从禁锢他的房间出来导致的。

箫声越来越清晰，琴音也开始环绕，男孩的速度陡然变快了，追得夏清雨和吴鱼都有些吃力。

刀剑相接，符箓爆破的声音随之而来，夏清雨见男孩不顾一切地飞行，提醒道：“慢些飞，前面可能有危险！”

男孩丝毫不理会，朝着前面的光亮就飞去，颇有种江河入海的架势。

乐声戛然而止，夏清雨同吴鱼姗姗来迟，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身处在六层往下的楼梯高处，这里不知是谁用了术法或者符箓而有光，可以清晰看见下方空荡荡一片，但碎石残垣鬼役尸身横陈四周，这是……打架打得直接把七八两层楼轰做一层！

男孩就漂浮在空中，他茫然地转圈“四顾”，但因为琴箫具寂，他就在这里却找不到故人。

楚九歌浑身负伤，他靠着残垣而立，沉默片刻，闭眼吹奏起轻快的童谣：

“笑兮乐兮我妹弟，削绿卿兮做竹笛。

今日学会动听曲，奏给兄姊同欢喜！”

男孩确定了方向，他慢慢飞去靠近，举起一直紧紧揣着的竹笛，断断续续地吹奏：

“兄兮姊兮何不应！

长兄戎装从军行，长姊红装嫁衣新。

独留妹弟泪盈盈，何时聚兮再欢欣！”

悲伤，激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念……

他终于来到楚九歌的身边，像结束表演的木偶，僵硬地停在主人的身前，他就这么站在楚九歌的身前不远，不再动作。

“章儿。”楚九歌上前一步抚摸楚九章的头顶，此刻他浑身的气息都变了，他一向内敛沉默，如今这份沉默仿佛蕴含了火山即将喷发的岩浆，符妙声本来也想靠近看看楚九章，感受到师兄的变化也不敢上前了。

她哪里见过师兄这个样子，小时候师兄就像知心大哥哥，有天赋有才能又不厌其烦地照顾所有人，直到四年前，一场鬼疫改变了他。

宗门间每隔三年举行一次三日大谈，每隔一年举行一次七日小谈，前者是宗主们沟通交流天下大事，后者是小辈们比武论道，彼此结交。那时师兄带着大家参加七日谈，他的弟弟九章虽然年纪尚小，但初次参加便大放异彩。

那次七日谈便是药王谷举办的，结束之后在回去的途中，他们遭遇了鬼役的袭击，师兄让年纪最小的九章躲起来，自己则带着大家战斗，终于结束之后，回来却再也找不到九章，这一找就是四年。

自那以后，师兄变得沉默寡言，但也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他那些美好的品质习性都在，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了心里，今天，这些痛苦转变为了愤怒。

梅花山庄的人忌惮这个来历不明却不似常人的孩童，在他到来后就停止了攻击，有人判断楚九歌这会沉溺于团聚之情，于是射出暗器偷袭！

正在六层观众席的夏清雨评价，毫无眼力见。

暗器自然是在中途就被音符拦下了，这都不需符妙声或者还幸存的两个无极剑派弟子出手，不过比起楚九歌的暴起，先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是那些各色毒虫！

蜘蛛、蟾蜍、蝎、蛇，还有许多夏清雨也叫不出名号的虫子，从下面的废墟中窜出来，难道这是方才小孩笛声引来的？！

那些毒虫都朝着梅花山庄人而去，看见避开了符妙声这边，夏清雨松了一口气。

对付毒虫的方法，梅花山庄的人首先就想到了用火，他们立刻使用起相关术法和符箓，正在手忙脚乱时，楚九歌也奏起《归墟令》，无数风刃凌迟着活物死物，既包括了梅花山庄人，也波及了毒虫和已经残缺的断壁残垣。

“还是上面安全……”吴鱼弱弱地说了一句，夏清雨闻言看向他，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身后阴影中了，还得是他会苟。

下一秒，吴鱼看向退至他身边的夏清雨，诧异道：“老大这是？”

夏清雨故作高深：“我自有道理。”

下面的战斗她就蒜挤进去，也是橘外人，趁着所有人都忙着打架没注意到这里，她不能暴露，而且比起去下面送死，她有属于她的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找到师羽。

一路下到地下八层都没有见到他，他会在最后一层吗？七八层打架动静这么大，他不至于没有察觉，是不想管还是不能管？越想她越担心，总觉得他陷入了很大的麻烦。

夏清雨问道：“现在还有没有办法去第九层？”

吴鱼担忧：“老大，我都没有去过第九层，只听说第九层有着上面所有都不如的大恐怖！老大可不要小瞧了，我们一路下来可以算是非常轻松，路上的鬼役都被崔鸿志他们清理了，下面七八层的鬼役都被楚九歌他们解决了，所以虽然看似并不可怕，其实本该非常危险的，由此不敢想象，最后一层的大恐怖多吓人。”

夏清雨点头表示明白这个道理。

她的心里也会闪过一丝念头，师羽死了不就没有反派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这是最简单的完成任务的方式，甚至不需要她出手，但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掐灭了。

如果她还不曾认识师羽，只是凭着任务描述那一段文字，发生这样的事她可能会很纠结，最后……还是会尽力帮他吧。只是因为他还没做过那些坏事，她就无法见死不救，更何况她已经结识了他，得到他许多帮助，知道他本性并不坏。

最隐晦的一个原因是，她还是在怀疑他的身份。虽然他矢口否认，但是他这样独来独往的人，第一次见面为何会主动帮她？那时长生分明就在他的身边，如果他到落霞山的原因是得到长生，为何又会放出来交给她？

他就算不是时润，肯定也早就认识她！

她考量起之后的行动，对吴鱼也做起奉劝：“大鲨鱼，我不知道你曾经是否为恶，也无权审判你的生死，既然你说下面是大恐怖，我有预感不久大恐怖就会出现，如果能苟活，你最好离开梅花山庄自寻生计，这里面水太深了，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就这么普通地过一生何尝不好。”

吴鱼神色变来变去，欲言又止，夏清雨问他：“想说什么？”

他轻笑一声，第一次正经起来，“你眼睛里的世界仿佛隔着秋水的波纹。”

美丽几分但并不真实。

夏清雨听懂了，但也只是笑笑，正要开口时，这整层楼或者说几层楼都剧烈震动起来，如同地震一般，墙面地面摇晃着就要破碎，他们脚下的地面也是如此，在掉下去前夏清雨把捆住吴鱼双手的红线收回，还将环首刀扔给了他留作自保工具。

这么掉下去对于灵力几乎不计的夏清雨来说足以致命，好在她有御风符，而且实际操作经验丰富，她避着碎石下坠，最后在巨石缝隙间躲着，直到这里的异动结束。

她一出缝隙，便见到了所谓大恐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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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凌云霄下堕地府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