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上,被褥滑到腰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曳曳。
沈砚站在门口,衣袍下摆沾着露水,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有细密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阿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我想起方才那个梦。
母亲在灯下缝衣裳,暖黄的灯光,温柔的笑,还有那颗小梨涡。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但我摇了摇头。
“没有。”我说,“什么都没想起来。”
沈砚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的话是真是假。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茫然,可我知道自己装得不像——因为我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打转,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他缓缓走进来,在我床前站定。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的样子——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燥起皮,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他喝酒了。
“兄长,”我小声说,“你喝多了。”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个细节——疲惫、红血丝、还有某种压抑到近乎破碎的情绪。
“阿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退了那门亲事。”
这件事他已经说过了。
“因为我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愧疚、难过、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
“那天在湖边,”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问我,这次还救不救你。”
湖边。
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记得也好。”他说,“不记得,就不会恨我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那一瞬间,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和白天那个冷峻的睿王判若两人。
“兄长,”我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恨你?”
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很多。”他说。
然后他走了。
门帘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在梦里想起母亲的。
更早之前,在那片池塘边,在那个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就已经想起来了。
“阿暄哥哥,这次你还救我吗?”
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七岁那年他救我上岸,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死死抱着我不肯松手;他离家历练那天,我在大门后面偷偷看他,他在马上回过头来,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回来后变得陌生了,不再理我,不再看我,我写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老王爷去世,我被他困在院子里,哪里都不能去;最后是萧行衍带我离开,他在府门口拦住了我们……
还有那片湖。
冰冷的湖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我在水里挣扎着往下沉,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从岸上跳下来,朝我游过来。
我勾了勾嘴角,闭上了眼睛。
“阿暄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我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我不想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