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亮了起来。在光芒吞没一切之前,虞知闲从念珠上取下一颗珠子,白珠·时缓,把它穿进了阮星窈脖子上的那根银线里,和那颗最大的珠子挨在一起。两颗珠子碰撞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擦肩而过。
“这颗也送你。”虞知闲说。
阮星窈低头看着那两颗珠子,一颗是她的梦,一颗是虞知闲的念珠。白珠·时缓,可以放慢时间。放慢记忆褪色的速度。
梦境工坊的传送结束后,虞知闲和阮星窈回到系统大厅。阮星窈没有把白珠从银线上取下来,两颗珠子贴着她的锁骨,在她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薄冰。虞知闲的念珠串上少了一颗白珠,空缺的位置被两旁的珠子挤占了,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但她每次盘珠子的时候手指都会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一瞬。
转眼,她们已经来到第十九个副本。
【世界十九:镜中都市·镜像对决】
【难度:B级。】
【类型:微恐。】
【任务:七天内在镜像都市中分辨并“处理”掉自己的镜像体。镜像体会模仿本体的一切,包括外貌、声音、记忆、情感。】
“处理掉。”阮星窈眉心微微皱起,“怎么处理?”
任务面板没有回答。提示只有一行小字,悬浮在任务描述的下方,字体比其她文字更细、更淡,像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镜像体不是敌人。镜像体是另一个你。”
虞知闲看着那行小字,念珠在指尖缓慢地转动。她想起镜像迷宫里那些会说话的镜子。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没有选择退休的虞知闲,那个穿着作战服、手里拿着黑色念珠、站在燃烧的废墟中的虞知闲。她对虞知闲说了谢谢。
的确是另一个自己。
“走吧。”虞知闲把念珠绕回手腕上,率先走进了传送阵。
传送的光芒散去之后,两人站在一座城市的中央。城市很大,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行道和人行道之间有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梧桐树,树叶是绿色的,和现实世界里的树一样。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有飞鸟,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虞知闲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人行道的地砖。地砖是灰色的,表面有细微的凹凸,和现实世界里的地砖一样。她敲了敲,声音沉闷,和现实世界里的地砖一样。她站起来,走到绿化带旁边,摘了一片梧桐叶。叶子是绿色的,叶脉清晰,叶片柔软,和现实世界里的梧桐叶一样。她把叶子贴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这片叶子没有气味。它长得像树叶,摸起来像树叶,但它没有树叶该有的味道。
“这个世界是假的。”虞知闲把叶子递给阮星窈,“闻一下。”
阮星窈接过叶子,贴在鼻子下面。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味道。”
“对。镜像都市复制了一切,颜色、形状、声音、触感,但复制不了气味。气味太复杂了,需要真实的物质才能产生。镜像只能模仿表面。”
“所以我们可以靠气味分辨本体和镜像?”
“可以。但镜像也会进化。”虞知闲把叶子放回绿化带,“第一天它们没有气味,第二天可能就有了。我们必须在它们学会所有细节之前找到自己的镜像体。”
镜像都市的第一天,城市是空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车道上没有车辆,绿化带里没有昆虫。只有建筑,只有树木,只有阳光和风。风是有声音的,吹过梧桐树叶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和现实世界里的风声一样。但虞知闲知道那是假的,风的声音是镜像都市复制的,复制的是现实世界某个秋天下午、某条街道上、某阵风吹过某棵梧桐树的声音。那个秋天下午已经过去了,那阵风已经停了,但那棵梧桐树的声音被留在了这里。
她们在城市的中心找到了一座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没有水,池底干涸,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广场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和深灰色相间的地砖,拼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人的轮廓,头、躯干、四肢,像一个被画在地上的影子。
虞知闲站在那个轮廓的头部位置,阮星窈站在轮廓的躯干位置。她们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也在看她们。第一个镜像出现在广场东侧的一座写字楼的大堂里。大堂的玻璃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接待台、沙发、绿色植物。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和虞知闲一模一样,同样的深色盘扣上衣,同样的黑色长裤,同样的随意挽起的发髻。她坐在那里,手里没有念珠,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虞知闲的手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着虞知闲。她的眼睛和虞知闲一模一样,瞳孔的颜色、眼角的角度、睫毛的密度。但她的目光不一样。虞知闲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漫不经心,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这个镜像的目光是直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你被它盯上的时候会下意识想躲。
“你好。”镜像开口了。声音和虞知闲一模一样,语气不一样。虞知闲的语气总是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镜像的语气是静止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你好。”虞知闲回应。
“你来找我做什么?”
“处理你。”
镜像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看着虞知闲,“你怎么处理我?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少了一个自己。你不觉得可惜吗?”
虞知闲没有回答。她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念珠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她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不高不低,和正常人一样。但她的镜像没有体温。玻璃门上没有哈气,镜像的呼吸没有在玻璃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不是我。”虞知闲说,“你没有温度。”
镜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很白,皮肤很细腻,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指甲半月痕。它像一双被画出来的手,每一根线条都准确,但缺少了活着的人才会有的那些细小的、不完美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我会学会的。”镜像说,“温度,气味,心跳,眼泪。你有的,我都会学会。到时候你怎么分辨?”
虞知闲把念珠重新戴回手腕上,转身离开了写字楼的大堂。她没有回答镜像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