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庭院的传送结束后,虞知闲和阮星窈回到系统大厅。阮星窈把土婆婆送的四季花种子种在花盆里,和金色、白色、蓝色三株花挨在一起。花盆越来越满了,不同颜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束被随意捆扎的野花,没有经过精心设计,但看起来刚刚好。
【世界十七:海洋奇境·珍珠歌剧院】
【难度:C级。】
【类型:轻松。】
【任务:海底歌剧院年度盛典即将开幕,最后一位歌手因故无法登台。两人需要替补完成这场演出。阮星窈负责歌唱,虞知闲负责安保。】
“歌唱?”阮星窈看着任务描述,眉毛微微扬起,“我唱歌?”
“你不会唱歌?”虞知闲问。
“会。”阮星窈顿了顿,“但没在舞台上唱过。”
“在哪儿唱过?”
阮星窈想了想,“洗澡的时候。”
虞知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应该不错。浴室混响好。”
传送的光芒散去之后,两人站在海底。头顶是深蓝色的海水,阳光从海面穿透下来,在水中折射成无数条细长的光柱,像一根根从天空垂下来的琴弦。光柱缓慢移动,随着海面的波浪轻轻摇晃,在海底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鱼群从头顶游过,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群在空中飘浮的碎镜子。
歌剧院建在一片珊瑚礁上。建筑的外壳是一枚巨大的贝壳,珍珠母的颜色,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岩石。贝壳的开口处是剧院的入口,两扇巨大的蚌壳向两侧敞开,露出内部深红色的幕布和金色的装饰。门口站着两排海马,穿着燕尾服,手里拿着小号,看到虞知闲和阮星窈走近,同时吹响了迎宾曲。号声在水下传播,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剧院的内部比外部更大。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头顶的海水和游鱼。观众席是一排排珊瑚礁石凿成的座椅,坐上去很凉,但很光滑。舞台上方的灯光是发光水母,被细绳系在穹顶上,缓缓游动,灯光随着它们的游动而变化,时而明亮,时而柔和,像一场没有指挥的灯光秀。
剧院的经理是一只老海龟。它的壳上长满了藤壶和珊瑚,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站在舞台中央,用一根手杖敲了敲地板,整个剧院安静下来。
“各位观众,各位朋友,一年一度的珍珠歌剧院盛典即将开始。”老海龟的声音很慢,和彩虹牧场的老慢慢不同,老慢慢的慢是怕说错话的慢,老海龟的慢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的慢,“今年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原定的歌手在来的路上被章鱼缠住了,现在还在解绳子。所以我们请来了两位临时演员,一位负责演唱,一位负责安保。”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在水下听起来闷闷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拍手。
阮星窈站在舞台侧幕,看着那片被水母灯光照亮的舞台,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心有些湿。
“紧张?”虞知闲站在她身边。
“有一点。”阮星窈把手心在裙子上蹭了蹭,“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
“那些不是人,是鱼。”
阮星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水下听起来像一串气泡从水底升上来的声音。
“你负责安保,”阮星窈说,“万一我唱砸了,你负责把我从台上扛走。”
“好。”
虞知闲没有说“你不会唱砸”。她知道阮星窈不需要这种安慰。阮星窈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台下,等她唱完,不管唱得好不好,那个人都会在。
阮星窈走上舞台。
灯光水母们缓缓游动,把光线聚焦在舞台中央。阮星窈站在光柱的交汇处,头发被海水轻轻托起,裙摆在水中缓慢飘动,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是海洋的蓝色,比海水浅,比天空深,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蓝。裙子的布料很轻,在水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层被染了色的水裹在她身上。
她没有拿麦克风。水下的声音传播方式和陆地上不一样,不需要扩音设备。她的声音会通过水传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带着水的温度和震动。
第一首歌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
阮星窈闭上眼睛,张开嘴,第一个音符从她的喉咙里流出来。那声音和水融为一体,你分不清哪些是水的声音、哪些是她的声音。它们太像了,都有着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流动感、同样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温柔。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黄昏的海边散步,脚印刚踩在沙滩上,就被下一个浪抹去了。她继续走,继续留下脚印,继续被抹去。她不急,她知道浪会来,也知道浪会走。
观众席上的鱼安静了。之前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停在珊瑚椅上,一动不动,鳍收拢,眼睛盯着舞台。发光水母们停止了游动,悬在水中,把灯光固定成一个温暖的淡黄色光圈,像冬日里的一盏台灯。
虞知闲站在舞台侧幕,看着阮星窈的侧脸。她见过阮星窈很多种表情,小白兔的无辜、小狐狸的狡黠、星辰观测站的温柔、音乐盒小镇的脆弱、无声教堂的坚韧、时光照相馆的怀念、四季庭院的安静。但她没有见过阮星窈唱歌时的表情。这种表情是一个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拿出来,放在灯光下,不怕被看见。
虞知闲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没有安保任务可做。剧院很安全,没有捣乱的观众,没有突发的危机,没有任何需要她出手的事情。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听。
听阮星窈唱歌。
第一首歌唱完的时候,观众席上安静了一阵。然后一只小丑鱼鼓起掌来,它的鱼鳍太小,拍不出什么声音,但其它鱼跟着它一起拍,水下的掌声闷闷的,像很多很多的心跳声叠加在一起。
阮星窈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她转头看了一眼侧幕的虞知闲,虞知闲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深海里没有风浪的那片水域。
第二首歌有歌词。歌词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是海洋的语言。音符的形状像波浪,音调的高低像海床的起伏,歌词的意思不需要翻译。你听到了,你就懂了。
“有人在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她站在码头,从春天等到冬天。海浪问她,你为什么不走。她说,我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阮星窈的声音在水里扩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水的震动,从舞台传到观众席,从观众席传到穹顶,从穹顶传到头顶的海面。海面上的阳光被她的声音震动,在水里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观众席上,一只老海豚哭了。它的眼泪和海水分不清,但它的眼睛红了。
虞知闲握紧了手里的念珠。她想起星辰观测站那个没有说出愿望的人,想起四季庭院那朵空白的冬天的花,想起阮星窈在无声教堂说的那句“我怕她想起我之后,发现我不值得”。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站在码头,从春天等到冬天。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怕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虞知闲把念珠重新戴回手腕上。
她做了一个决定。其实这个决定是之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做了的。只是到现在,她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