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见星河 第25章 母亲和妈妈

“这个副本，”虞知闲说，“是你母亲设计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设计者本人，才会在最深的角落藏一朵这样的花。它是有人亲手种在这里的。种了很久很久。”

阮星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它唱了一首歌。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温柔，很低沉，像午夜电台里传来的、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的声音。

声音唱了一句歌词。

阮星窈的手顿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碎了。

“你母亲的声音。”虞知闲说。

她早就知道了。从艾米哼出那几个音的时候，她就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音乐盒旋律，那是一首情歌。一个女人写给她爱人的情歌。那个女人是阮星窈的母亲。

阮星窈跪在花坛前，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掉眼泪，只是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在某一刻，撑不住了。

虞知闲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我在”，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在阮星窈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覆在阮星窈颤抖的手背上。

阮星窈的手很凉。

虞知闲的手很暖。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那朵白色的花旁边，安静地，等那首歌唱完。

歌声停下的时候，小镇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所有的音乐盒都在响，每一首都是不同的旋律，每一首都被唤醒了。但那些旋律交叠在一起，没有变成噪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像潮水一样的声音。

“知闲姐姐。”

“嗯。”

“我母亲写这首歌的时候，我还没出生。”阮星窈的声音有些哑，但她没有哭，“她说这是一首‘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歌。只要音乐盒还在响，妈妈就还在。”

“你妈妈……”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阮星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母亲一个人带我。她白天设计系统，晚上给我讲故事。她很忙，但她从不让我觉得她忙。”

“后来呢？”

“后来……系统被人接管了。母亲为了保护她的设计，选择了……把自己也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她不是死了，她是……不在了。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了。她还在某些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虞知闲看着那朵白色的花，花蕊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光，像一个还没有说完的句子。

“所以你知道这些人偶剧场的后台、废弃病院的规则、音乐盒小镇的花。”

“因为这些是她设计的。我在她的笔记里看到过。”

“你点我的名字……”虞知闲顿了顿，“也是在她的笔记里？”

“是。”阮星窈回答，“她在笔记里写：‘S-007号样本，代号菩提。她是你妈妈之外，第一个主动保护你的人。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说明我不在了。去找她。她不会记得你，但她会保护你……不是因为我设计的程序，是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虞知闲的念珠停住了。

“我保护过你？”

阮星窈抬起头，看着虞知闲的眼睛。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虞知闲下意识地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阮星窈的眼眶红了。

“在那个任务里。你还不是‘菩提’，你还不是S级。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家，在一个副本里遇到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被卷入了系统的核心区，没有人愿意救她，因为太危险了。但你去了。你抱着她跑过了崩塌的世界，把她交给了她的母亲。”

她看着虞知闲，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个小女孩是我。”

虞知闲没有说话。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她记得那一次任务吗？她记得。一个B级副本，世界崩塌，她救了一个人。但她救的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记不清了。很显然，那些记忆被剥离了。

“你救了我之后，”阮星窈的声音带着泪意，像在陈述一件她反复回忆过无数次的事，“你受了很重的伤。系统的管理者说你掌握了不该知道的信息……因为我在核心区的时候，你看到了系统的源代码。她们说你必须接受记忆剥离，否则不能离开。”

“我同意了。”

“你同意了。你说，‘只要那个孩子安全，其它无所谓。’”

虞知闲看着阮星窈的眼泪，看着那些泪水滴落在白色花瓣上、渗进花瓣的纹理里。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阮星窈脸上的泪痕。

“所以你看我三千六百个小时的录像。”

“是。”

“所以你给我取名‘菩提’。”

“因为你有一颗菩提心。觉醒了，就不再迷惘。”

“所以你点我的名字，让我陪你三十个世界。”

“是。”

虞知闲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代表一段记忆。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其实一直在她身边，只是她不知道。她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窈窈。”

“嗯。”

“这不是你的错。”

阮星窈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不需要为你母亲的选择道歉，不需要为系统的设计道歉，不需要为你监控我三千六百个小时道歉。你做的这些事，只有一个原因……”

虞知闲把念珠重新戴回手腕上，抬起头，看着阮星窈。

“你不想被忘记。”

阮星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也不想忘记。”虞知闲说，“所以这三十个世界，不是为了让你‘绑定’我，不是为了让我‘想起’你。是为了让我们重新认识一遍。”

阮星窈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种没有任何伪装的、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小女孩被救下之后看着救命恩人的笑容。

“好，”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很轻快，“重新认识。你好，我是阮星窈。”

虞知闲看着她伸出的手，也笑了。

“你好，我是虞知闲。”

两只手握在一起。

音乐盒小镇的夜空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叮——音乐盒小镇任务完成。所有旋律已唤醒。】

【即将传送。倒计时：10秒。】

在传送的光芒亮起来之前，虞知闲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阮星窈听到了。

“你刚才问我在星辰观测站有没有许愿。”

阮星窈看着她。

“我许了。”

“什么愿望？”

虞知闲没有回答。传送的光芒吞没了她们，在世界与世界的缝隙里，阮星窈听到了答案。

“我希望三十个世界之后，我们不是‘我记得你’或‘你记得我’……而是我们都不需要‘记得’这个词，因为我们从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