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佳一站在背光里,后腰抵上墙,左脚耷拉着倚在墙角,阴影打在鼻梁,有种说不出深邃。
许含笑转身靠墙,蹲在他的身边,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拿在手里把玩。
“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的生活会不会很无聊。但其实你也不算一个人生活吧,消防员的生活应该也很有意思。”
“小时候确实很无聊。”
翟佳一低头看着许含笑。
大大小小的石子被她垒成了一个方格形状,竟有点好奇她想搭些什么。
他一边看着一边说,“因为小时候没人愿意陪我玩英雄游戏。”
“所以长大就自己当英雄吗?消防员同志。”
许含笑挑了一颗最大的石子摆在了其他小石子的中央。
“我算什么英雄?”
翟佳一轻笑,他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子问,“你摆的什么?”
“你猜。”许含笑卖了个关子,继续垒着她的石头建筑。
“怎么不算,在我眼里你就是英雄。”
翟佳一目光闪烁,原本俯身看戏的腰不由得挺直,别过头,耳垂开始微微泛红。
啊!
许含笑使劲摩擦着手里的石头,她刚刚在说什么?
完了,职业病又犯了。
经常夸小孩果然是有后遗症。
于是轻咳几声,不冷不热地补了句,“每个消防员同志在我眼里都是英雄。”
翟佳一没说话,也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靠着墙继续看许含笑垒石子。
“你小时候喜欢奥特曼?”
翟佳一茫然,她怎么知道的?
回想起刚刚好像和贾昊昊是聊起过。
奥,原来在偷听他们讲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不是小时候,现在也喜欢。”
“现在?”许含笑有些吃惊。
“怎么?大人就不能喜欢奥特曼?你还喜欢穿着小学生校服堆石子呢?”
翟佳一下巴向前翘了翘,少有地不正经。
“没有,只是感觉和你的气质有点不搭。”
“哪里不搭?”
“就……”
许含笑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狙击枪好像和他更适配些。
“感觉我不太相信光?”翟佳一收回搭在墙角的左脚,屈膝蹲坐在许含笑身边。
明明是被大家到处玩的网络热梗,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翟佳一嘴里说出来,却正义凛然。
“人长大了,会看不见许多东西。但只要你永远相信光,便会穿过黑夜,黎明也会划过天际。”
许含笑一边摆着石子一边说,“现在感觉你有点相信光。”
这是奥特曼里的经典台词。
最为一名合格的小学老师,休息时段播放奥特曼算是她的本职工作。虽然到现在她也分不清那些奥特曼,但是这段台词她记得尤为清楚。
光对于她来说,就是少年骨子里那份桀骜不驯,和对世界充满向往无所畏惧的纯净。
这也就是她研究生毕业后,到小学做老师的原因。
她喜欢来自小孩身上的那份中二和热血,还有看起来很蠢很蠢的理想。
贾昊昊:“等我长高以后,肯定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丁杰:“小弟弟,你还是先能摸到篮筐再说吧”
许含笑听着篮球场的声音,大概就是这种很蠢很蠢的愿望。
“你知道吗?贾昊昊很喜欢你,怪不得李主任说你们很像,你俩确实也聊得来。”
“你说李老师?”翟佳一蹲在她旁边,也拿起块石子垒上去。
许含笑反应了一会,可能对他来说李老师这个称呼应该会更亲切些。
“没错。她说你小时候和贾昊昊一模一样,没准这小鬼将来也会和你一样做个消防员什么的。”
“做消防员可以,和我一样就不必。”
“为什么?”许含笑像从翟佳一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忧伤。
翟佳一没说话,而是从草坪里抓起一把土淋在搭好的石子堆上,“你看这像什么?”
许含笑盯了好一会,也看不出来这像什么,只能回了句,“四不像。”
翟佳一又抓了把土淋上去,“难道不像金字塔吗?”
她被翟佳一的脑洞逗笑了。
撒了点沙子就金字塔,那如果喷点水,岂不变成海滩?
不过许含笑没说出来,只是在一旁偷笑,边笑边说,“很像很像。”
翟佳一显然不信,抬头看了眼篮球场,“受伤那小孩,已经痊愈了?”
“早就痊愈了,三周前就开始在操场上跑。”说着许含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翻照片给翟佳一看。
“他家人有难为你吗?”翟佳一看着许含笑聚精会神地在手机里划拨着相册,估计是没事。
其实事后除了询问许含笑,他也有旁敲侧击过吴军刚。
可老吴什么也不说,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就没敢再问。
看许含笑这段时间的朋友圈,估计是什么影响都没有。
今天又碰见她带着小孩出来吃饭,气氛居然还挺融洽,这是他没想到的。
“看这张。”许含笑翻出几周前,几个孩子在操上接力跑的照片。她组织的接力跑比较特别,是男女混合接力跑。
“这样会不会对小女孩不公平,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虽然矮,但体力不差的。”翟佳一问。
“别小看我们学校的小女孩,好多人都跑不过她们。你看,这是王凌孝输给小女孩的实况图,被我拍下来,小鬼一直想让我删,我一直都没删 。”
许含笑边说边翻着手机相册,看得出她真得很爱这群孩子,拍了好多张照片。
照片随着指尖一张张划过,里面还夹杂着许含笑的几张自拍。
她也不觉得尴尬,毕竟她长得好看。
直到划到一张照片,是一个保存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的中央是一个少年举着把小红旗。
吓得许含笑赶忙把手机收了回来。
这是之前摆在李秀莲办公室里的合照,中间举着红旗的小鬼就是翟佳一。
她当时只觉得怪可爱的,趁着李秀莲望向窗外时偷摸拍的。
怎么忘记删了呢?
许含笑把手机放进口袋歪过头用余光偷偷看向翟佳一。
应该没发现吧。
再说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他应该认不出自己吧。
“所以李老师都和你说了吧?我小时候的事。”透过灯光,翟佳一的眸子有些冷了下来。
怎么可能不记得?!
许含笑皱了皱眉头,被人当面戳穿的感觉真不好。
“她说,你当时对她说,有种和长大后的自己交朋友的感觉。”
“奥,她只和你说了这个,怪不得。”翟佳一起身,又退回到墙角,左脚还是随意地搭着。
“她没有给你讲,我长大后的一些事吧。”
“长大后的一些事?”蹲了半天许含笑有些累了,索性坐在地上。
翟佳一看着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了包纸巾,扔给许含笑,“对,我初中的事。”
许含笑接过纸巾,转手放进口袋,因为她觉得地面也没那么脏。
“没有,我只知道你是她的学生。”
“会觉得我和李秀莲口中描述小孩完全不同吗?”翟佳一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对方一个这么莫名其妙地问题。
于是摆了摆手,挺直腰板,说:“我随口问的,别在意。”
“除了脾气冷点,没什么区别。”许含笑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这双眼睛的背后藏着什么故事。
许含笑的眼睛很亮很大。
有种花叫做朝颜,她的眼睛就很像这种花,干净清澈,但散发出的幽香又十分危险。
翟佳一别过眼不敢看她,好像看一眼就会深陷其中,他不太想让她看出曾经的自己。
于是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售卖机,掏出手机扫了下付款码。
售货机掉出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可乐。
他把可乐递给许含笑,自己扭开瓶盖喝了口水。
“还是这么自律。”许含笑接过可乐。“所以,有兴趣讲讲你初中的故事吗?。”
“初中嘛,挺混蛋的。”翟佳一扭紧瓶盖,又靠回墙边。
“怎么混蛋,你是偷鸡摸狗,还是入室抢劫?”
“那不是混蛋,那是违法。”翟佳一冷眼看她,她是这么定义混蛋的?
“没违法,就算不混蛋。”许含笑靠在他的脚边坐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右脚,“混蛋是不会给女生买可乐的。”
“给你买可乐就不混蛋。”翟佳一把左脚放下,怕她继续戳,换右脚搭着墙边,“请你吃饭就是好人?”
许含笑嗯了一声,“在我这你就是大好人。”
“你从小没被拐卖,真是福大命大。”
许含笑白了他一眼,“那么请问这位混蛋,你做过什么混蛋事迹呢?”
“逃学,跟小混混装□□。”
“装□□?”许含笑忍不住大笑,“是那种老电影里的,留着杀马特长发,把学生堵在街角收保护费的放荡小青年吗?”
“差不多。”
灯光下翟佳一寸齐短发,下颌线晴朗清晰,她实在没办法和街头小混混联想起来,于是又问,“那你收到保护费了吗?”
“把人堵到墙角的那一刻,我很不爽,反手就把那几个小混混给打了。”
“那你这算什么,卧底?”许含笑想到那几个小混混觉得莫名可怜,钱没抢到还被自己人动手打了。
“算回头是岸。”翟佳一想到这个场景也觉得莫名其妙。
“你父母那时......”
许含笑用余光怯生生地瞄着翟佳一,即便很不合时宜,但她想问。
翟佳一依旧云淡风轻,扭开瓶盖喝了口水,“对,那是他们去世的第三年。”
那是父母去世的第三年,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第三年。
“那你想当混混,和父母去世有关系吗?”
“是,也不是。”
许含笑低头不语,摆弄着手里的饮料瓶,她不太明白这个‘是,也不是’的意思。
“真当上小混混的那一刹那,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做英雄。”翟佳一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人要相信光的,对吗?”许含笑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一双黑眸,神秘又深不见底。
“那你最后选择做消防员和你父母有关吗?”
“算是吧。”翟佳一直起脊背,“他们是被火烧死的。”
“是意外吗?”许含笑小心翼翼地问。
“嗯。小学六年级的事,那年楼上燃气爆炸,管道问题,连着整栋楼都被烧了。”翟佳一面无表情,像是陈述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事。
“那……”许含笑是想问,那他之后是怎么生活?别说一个小孩,就算一个成年人要接受这一切也绝非易事。
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你是想问我之后怎么生活的吗?”翟佳一像是一眼看穿。
“当时被送去福利院,原本李秀莲想领养我,不过她年纪不够,被福利院驳回。后来自己一个人长到十八岁,又一个人去上学,有时候竟也会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无牵无挂。”
昏暗灯光下的人,肩膀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得好似山峦。像一本饱经风霜的书,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突然觉得,你要是当混混,也应该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混混。”许含笑说。
翟佳一轻笑,“混混就是混混,哪有什么好混混。不能因为别人给你买了可乐,请你吃了饭,就定义他为好混混。”
“那你是什么混混?”许含笑歪头问。
“老子早就不当混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