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非真是回来工作的,她一上班,就回到从前那种状态。其实很多厂家在假期也还联系她,她也都一一了解、对接,从未懈怠。
她继续做郁缜的副手,她好像用一个寒假把工作内容消化了一下,回来续上非但不生疏,还做得更好。一如既往,郁缜没夸她,不过也不怎么批评她了。
组里的设备到了不少,郁缜暂时没空开展实验,就先由组里一位姓胡的老师组织。乔非盼这实验盼了不知多久,郁缜心里有杆秤,很适时地带她去实验室逛,然后把她留给了胡老师。
那天她们没再一起吃饭,也没一起回宿舍。晚上乔非给郁缜发消息:我那天惹你烦了,你故意推开我吗?
郁缜回了一个问号,接着说:不是你说想跟着做实验吗?那你别去。
乔非回了个嘿嘿,在郁缜看来很不明所以。第二天乔非还是跟着胡老师实验,郁缜对此没什么感觉,办公室难得清静。
开题定在三月,也就是说,三月之前,她得给出项目的完整规划、推进路线及理论和仿真阶段性成果,如果能有点实验上的证明,会更好一点。
仿真一直是一位年轻老师在做,此人名柏北文,也算是学校挖来的人才。这天组会,郁缜突然发现柏北文对项目需求存在理解性错误,她们几人就此深聊了才发现,不是有理解性错误,而是她们内部对此本就有两种看法、两种思路。两种看法的区别很忽微,甚至可以用同一套说法,导致两拨人看似达成一致,其实各说各话。
这事使组会没完没了地开了下去,项目组这几人对此都极固执己见,除非被对方完全说服,否则都不肯让步。
乔非没见过郁缜一天里说这么多话,从九点开始会议,郁缜好像永远在说话,或者眉头紧锁地听,听完接着反驳。白板上一个人写的东西被另一个人盖住,胡乱擦几下就写,写到完全看不清了,干脆在纸上写,几个人在桌角围着几张纸,就这么不知疲倦地争论下去。
她们说得很深,乔非渐渐只能听懂只言片语了。她中途出去买了一次饭,下午三点多,会议室因午饭而停了片刻。只有郁缜不吃,她反复看着自己电脑上几篇文献,时不时抬头和大屏上柏北文的建模对比。
有人在会议室沉默吃东西,有人看着手机放松一会儿,有人出去抽烟或透气。乔非坐在郁缜旁边,本不想打扰她,终究于心不忍,给她递了个卷饼。
“嗯?”郁缜好像被这饼电了一下,她眉头还锁着,下意识接过卷饼,看一眼身旁的乔非,懵懂道,“谢谢。”
她这句谢谢不像在对话,像一种本能。乔非有点愣,这是郁缜第一次和她说谢谢。身处这天的会议让她很感慨,她从不知道人能为一件事投入成这样,失魂落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郁缜的饼不知不觉间就吃完了,她发消息让人们回来,几分钟里,众人纷纷坐了回来。
中场休息之后,这会议室的气氛好像缓和了些,不过本来也没人吵架,只是思想对冲。
胡老师先开了口:“今天也讨论不出什么,我看咱们先各自回去想想,或者看以后实验。”
人们还没来得及表态,郁缜摇头道:“不行,今天就能说完。”
她看向对面的柏北文:“你是错的,我有点知道该怎么讲了……”
众人于是又都起身围在她身边,乔非让到外围,她看见郁缜手上的中性笔飞来飞去,几张纸散在桌上,她一会儿抓来这张,一会儿又抓来另一张。郁缜拿笔的姿势很怪,乔非正这么想着,郁缜突然用这笔指了她一下。
乔非立刻直了直身子,郁缜说:“你能帮胡老师上节课吗,断路器平台的,A401。”
乔非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笔已摆动两下:“快去吧,还有二十分钟,你也准备一下。”
乔非就这样被遣走了,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以跟着学习为由要求留下。可是这天,她和郁缜都明白,这种程度的研讨,旁听已没有什么意义了。
断路器很好讲,乔非一心想回会上去,飞速讲完了。她让学生自由活动,自己则回到会议室。磨砂玻璃里,老师们似乎都回到自己位置上了。
乔非推门进去,正听着郁缜的一句:“你还是文献看的太少了。”
这话本身还好,可郁缜语气很严肃,乔非听得心里一颤。她谁也没看,低着头坐回自己那儿,郁缜接着说:“做科研不是异想天开,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吗?你觉得改改粘滞度就是改了胶了,怎么可能?说了是强磁环境,你不考虑磁效应?不考虑旋光?不考虑机械噪音?”
会议室一片死寂,乔非突然想到之前谁说过的一句话,郁缜也就在科研上有点脾气。此时此刻,她见识到了。
“不要想着用实验反过来改这些,那是碰运气。现在找第三方做样动辄几千几万,那里那么好试错?”
郁缜的训话其实也很短,她不是为了发泄而训话,如果说出口了,那一定是此刻觉得必须要说、不提醒不行。
她说完就散会了,外面已是黄昏。郁缜手上还在整理东西,其余老师一个个先走了,秦老师留了一会儿,和郁缜再确认点东西,最后劝她:“没生气吧。”
郁缜摇头道:“咱们工作对接上有问题,以后不能各自闭门造车只说个结果了,一问都是满嘴顺利。干脆交周报吧,具体怎么做的都说一说。”
秦老师自是说好,郁缜也起身收拾东西:“晚上好好吃点,秦老师,辛苦了。”
“你说的那些文献,发群里给大家看看?”
郁缜顿了一下:“这都不是很特定的东西,无非也是做类似项目的,你们没有找文献看文献的习惯,这太不好了。”
乔非在旁边默默想,对哦,她也没有这种习惯,都是郁缜给她什么她看什么。
秦老师说:“郁主任,北文还算好的,我们这些人太久没搞课题了。有些东西,还得你带着慢慢来。”
郁缜嗯了一声,反而宽慰她道:“有错误很正常,及时发现及时修正就好。做研究急不来,你们也不用有太大压力。”
她们没再多说什么,郁缜的电脑和平板还摊着,她留下收拾,秦老师则先离开了。
乔非帮着收拾散落的纸,又帮着擦白板、关投影仪。郁缜比她快些,拎着包等她。
“这些还要吗?”乔非手里的纸显得很厚,大概因为褶子太多。
郁缜想了想说:“扔了吧。”
“不用保密?”
“这些没事。”
她们一起吃了晚饭,之后,郁缜要处理今天耽搁的工作,她周身有种不愿被打扰的感觉,乔非纠结了很久,还是先回宿舍了。
这一天她好像什么也没干,就算旁听,几乎没进脑子几句话。可时间就是这么流过了,混混沌沌地,她失去了一天。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会议室里的种种画面,对一件事,每个人都不敷衍,都不想着草草了事,她感到很奇异。
她觉得这和郁缜有关,郁缜这样的领导者,把组员自然而然变成这样。人一旦好好做了开头就会想要一直这样下去,否则辜负自己,也辜负同伴。
群里郁缜发了个压缩包,打开全是文献。乔非点开前几个看了看,不懂,不进脑子。她没再勉强自己,才七点钟,不知该做什么好。她把自己平时爱干的事罗列出来,一件件问自己,最后选了健身。
贡理工的社区建设没得说,员工公寓有两个小区,各带一个健身馆,搭配泳池。乔非带着换洗衣服去的,练完顺便把澡洗了。她边往回走边看手机,她的微信常年99 ,因为懒得点掉各种群消息。
她漫无目的地翻着,然后突然停下脚步:郁缜头像上也有红点,郁缜问她,在家吗?
她回复道:马上回去了。
她走得很快,超越了一众散步的人。到十一楼直奔1104,门很快开了。
“去哪儿了?”郁缜有些疑惑地瞧她的头发。
乔非摸了摸脑袋,心里哦了一声:“健身,洗了澡回来的,没吹太干。”
“天这么冷……”郁缜忽然懒得说了,她拿出茶包来煮上,乔非反应过来,郁缜这是在“招待”她。
看她盯着电茶壶,郁缜解释道:“是红豆薏米,不会影响睡眠。”
“那是什么?”
“没什么,一种茶。”
乔非有点雀跃,但不知原因,她悠了悠腿,左右看看,突然发现郁缜家没有电视。原该放电视的地方,放着一盆绿萝。
“你没买电视?”
“买了也没时间看。”郁缜本没打算在此久住,很多东西都没添置,无奈郁红不肯来贡川,这么看,她倒是该重新收拾收拾这房子。
“这回是你找我来,也这么冷冰冰的。”乔非虽像讨伐,却笑着。
郁缜道:“我什么时候找你来了。”
乔非以为她不肯认,拿出手机来,发现郁缜只是问她在哪,好像真没邀请。
她有点气馁,郁缜却心软了:“好吧,今天辛苦你了,白天忘说了。”
她和所有人道了辛苦,唯独忘了这二代。她接着说:“明天周六,你出去玩玩,别总在学校里了。”
“你和我一起玩吗?”乔非却邀请道。
郁缜果然拒绝了:“我是想说,你要证明自己,也不用这么着急。我看你天天跟着我干活,很少出去恋爱,如果为了工作把感情耽误了,其实得不偿失。”
乔非听得一头雾水,好笑道:“什么出去恋爱,谁和我恋,你吗?”
郁缜一片好心,反被她怼回来,连带着自己说话也硬了几分:“上次那人啊,上学期你去喝酒那次。我只是想让你轻松点,没否认你,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你有退路,现在时节正好,比起这样扑在工作上,不如好好经营自己的青春。”
这番话,乔非却不愿听了:“我有什么退路?”
“你家啊。”郁缜发誓,她这晚真没想吵,也没想惹这人不痛快,她以为自己推心置腹,说的都是实话。
乔非心想,你觉得是退路,我却觉得是深渊。她知道说了注定得不到理解,只闭着嘴。她好烦,她喜欢和郁缜待着,也能感觉到郁缜这晚想融洽些,只气这人总说不到自己心坎上。
她是很难被理解的人吗?大概吧,她哪里都不属于,哪种阶级都不属于,哪种人都不属于。
电茶壶吱吱响了起来,打断了莫名其妙的对峙。郁缜起身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纸杯来。
“你自己的家,都用纸杯吗?”乔非忍不住问。
“只有一个水杯,但水杯装了茶容易有味道。这家里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添置,忙完这阵吧。”
她开始倒茶,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起身匆匆离去。她端着两盘水果回来:“早就切好了,没想起来。”
乔非想,还说没邀请我。她一下又被哄得有点开心,虽然郁缜好像根本没哄她。
她别别扭扭地往前坐了坐,自己挑了个没结束的话题:“我没有恋爱可谈,你说的那几句话我现在也没搞懂。”
郁缜点点头,兀自判断,那么乔非应该是和谁分手了。她之前遇到喝酒回来的乔非,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痕,料定这人有对象了。
郁缜拿牙签递给她,乔非不接牙签,反而牵住她的手腕。郁缜的手颤了一下,乔非说:“你手上没有写字的那种茧,是因为你写字的姿势吗?”
她不能说自己此举目的完全单纯,但她也真的很好奇这问题。郁缜摸了摸自己的中指关节:“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好像真是这样。”
“那还挺好。”乔非说。
“弊大于利吧,我写字很丑,而且很容易累。”
“但你的手很美呀。”
郁缜没接这话,乔非也有点尴尬,不知怎么说下去了。半晌,郁缜手上用了用力,道:“我要吃水果了。”
乔非哦了一声,把她的手还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