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茧 第1章 不速之客

和某人素未谋面，却已经开始讨厌她，在郁缜的人生里，这还是第一回。

事情要从半个多月前说起，那是一次很平常的会议，郁缜汇报了项目的推进情况：准备环节的工作已到了收尾阶段，只剩资质评定这类流程了。院长说很好，然后留下她，颇有些小心地，问她能不能往项目里加一个人。

郁缜问了那人的名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可是，那人甚至还没入职。

十月初的一次聚餐上，她第一次见到了她。离学校三条街远的饭店，顶层，一个小时前还在教学楼里的老师们，平移一般挪到这宴会厅里。院长说这是中秋团建，顺便也迎接三位新同事，可郁缜知道，这是校方巧妙的安排，为叫新同事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其实，只为了其中一位而已。

宴会厅有话筒有讲台，院长说完话便将话筒递出去，那人接过来，才说到“大家好”，郁缜拾起筷子来，夹了颗花生。

主任轻轻用肩蹭她一下，郁缜故作没察觉。她正要夹第二颗时，那人竟已说完了。

宴会厅里响起鼓掌声，纪少松略倾身过来，低声道：“连礼貌也不顾了？”

郁缜没吭声，却也跟着鼓起掌来。纪少松听见声音，回头瞧她一眼，笑了。掌声渐渐变小，郁缜踩着这尾音说：“主任发话，不能不听。”

话筒再次被递出去，刚才自我介绍的人已下了台，回到新人那桌去。郁缜直勾勾地盯着她，到第三人也介绍完才收回目光。第三阵掌声，纪少松再次凑过来：“怎么样，能搭档吗？”

郁缜盯着她看，镜片后，她的目光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开口，语气却有些含歉：“至少这回上面承诺过我，他们出尔反尔，我也这么一步不让，倒让你为难了。”

纪少松摇摇头，有些无奈似的：“称不上，这件事上，你是皇帝。”

郁缜本想回她，可她余光里走过一个人来，她错过纪少松向后看去，然后登时后悔，碍于礼节，却收不回目光了。

“您好，我是乔非。”

“你好，”郁缜起身，顺便拍了拍纪少松示意，纪少松慢了几秒，只好由郁缜伸出手去，“郁缜。”

乔非握住她的手，下一句话却不是寒暄：“您比我想得还要年轻。”

郁缜一愣，她能猜到这人是怎么听说的她，无非是上面说“我们这就快申下来一个国重了，牵头的郁老师很年轻，到时候你进项目，你们应该合得来”。

所以她在乔非这话里感到一种挑衅，还未回应，纪少松已起了身，乔非松开郁缜牵上她，“您好，纪主任”，这种流畅，好像本就没预设郁缜会回答。

乔非住在11层，一人一户，是“小领导”的楼层。这事瞒不住，很快就有人在电梯里遇到她，接着就传出小道消息，乔非不是普通新人，大概家里不一般，或者也像郁缜，是学校特意挖来的人才。

又过半月，帮忙培训的人带出消息，乔非几乎什么也不会呀，什么都是现学的。于是真相大白：她是关系户。

又过两天，培训的人补充道：是个挺爱钻研的关系户。

乔非想多学点、多练练，培训中心的主任亲自陪她。她接连几天晚归，有一次待到快十二点，却在宿舍楼下遇到了郁缜。

“郁主任，”还是乔非先打了招呼，“才下班么？”

郁缜低头望望自己的拖鞋，摇头道：“我扔垃圾。”

她们并肩走进单元门，并肩等待电梯下来。郁缜觉得倒霉，她不想和这人单独相处，如果乔非提起想进项目，她怕自己说着说着便不顾情面，也怕自己敌不过她的威压。

她始终看着电梯的数字，一句话也不多说。

“郁主任也住在十一层么？”

郁缜点点头，心道，你关系户的身份就是因这楼层露馅，自己提起，倒是浑不在意。

电梯到了，她们前后脚走进去，十一层到了，又前后脚走出来。

一层八户，东西各四户，但其余的老师都住校外，这一层实际只有她们两人。郁缜一出电梯便要说再见，乔非却抢先开了口：“郁主任，我们培训这月底就结束了，我听说，我大概要进设备监测。”

顿了片刻，郁缜脸上带起一抹迟来的笑：“设备最缺人，你来也很合适。”

设备是最好上手的，培训中心将这人塞来，也算是考虑周全。可是除此之外，设备还是她的分部，她对眼前这人越避之不及，倒越有些躲不开了似的。

乔非听了这话，极爽朗地笑了：“能在您手下工作，我真的很开心。”

她说这话时的真诚，甚像将郁缜架起来烤。郁缜无暇分辨真假，只好道：“不用说‘您’，都是同事。”

她低了低头，再抬头，终打破了这莫名凝滞的氛围：“中心那边应该还要评估，未必把你分到哪儿去，设备算个好去处，输电也很好。你先不用想这些，好好培训就行了。”

乔非点点头，郁缜扶了扶眼镜：“培训不轻松吧，既然回来得晚，就早点休息。”

她说完就转过身了，最后摆了摆手。乔非接了一句“你也是”，看着那背影拐进过道，她心想，她是才培训回来，不是到哪里鬼混去了，这人知道吗？

贡川理工学院，若论含金量，民办三本，若论名头，却比贡川几个末流211还出名，只因此地高昂的学费与远近闻名的“风水”。传言贡理工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找人算过，才能像如今这样，几乎拿到了民办院校能拿的一切资源，前途一片光明。

除此之外，贡理工还兼作华中地区电力设备操作培训与实验基地，单这项能博得的发展，都够叫同级院校看得眼红。

得天独厚的条件，使贡理工同时具备了招聘门槛低与高薪两种优势，这种美差，面向社会的招聘渠道其实形同虚设，能进来的老师多少有些关系。

但关系与关系亦有分别，譬如乔非，应说是贡理工关系户皇冠上的那颗明珠。

郁缜对同事的出身毫无兴趣，也不愿将这作为谈资，无奈上面总在试探她，想让她带上这关系户。

这是郁缜被挖来贡理工后的第一个大项目，也是贡理工的第一个国重，她对此一口回绝，碍于她的往事，上面也没再强迫，却没放弃，只让纪少松努力说服她。

郁缜知道，她可以维持体面，但绝不会让步，这种暗地里的坚持与抗拒已持续了一月有余。申项的日子，怎么还不来。

她开始频繁地偶遇乔非，她知道纯粹是巧合，她下楼的时间自己都说不准，更别提有人专门算好了来故作偶遇。

有一天电梯坏了一个，她们并肩等待的时间显得有些漫长，乔非笑道：“还用专门请师傅吗？老师们就能修吧。”

郁缜心里无语了一下，淡淡道：“这不一样。”

乔非旁若无人地哼着歌儿，声音不大，但够郁缜听见了。她分辨不出这是哪国的语言，忍着没问。其实她更想问，培训有这么让人开心吗？怎么每天回来都这么高兴？

她盯着红色的数字，电梯马上就下来了。

“郁主任，明天你也在吗？”

“分配你们之外，也还是例会，当然会在。”

“郁主任，很讨厌我吗？”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郁缜一愣，赶快走进去：“抱歉，我只是不太健谈。”

她按下11层，然后掖了掖头发，她知道乔非在看着自己，片刻的调整后，她抬起那双无关一切的眸，望着这天之骄子，道：“不用紧张，哪里都是好去处。”

乔非迎面说：“我还是希望能去你——”

“咳——咳——”

郁缜掩面咳了几声，所幸电梯到了，她留了一句明天见，便匆匆走了出去。

对于乔非的分配，郁缜始终抱着些侥幸心理。她宽慰自己，那人很可能去输电，就算真来了设备也没什么，把她交给一位老教师带着，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然而无形中的齿轮转动不休，好像真要把她们绑在一起似的。得知噩耗的那天，她在纪少松办公室留了很久，想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

纪少松第无数次说：“去哪个分部，都是交给副主任带，何况设备组也没有真正合适的老人。”

“我就算老人了么？我过来还不到一年。”

“你有行政职位，不给你带，给别人，你觉得合适吗？”纪少松看了眼窗外，低声道，“何况，万一传到她姐姐那儿，咱们学校也不好看呀。”

郁缜不知声，纪少松接着说：“我那天跟着去了一趟基地，她倒不像来混日子的，和别的二代不太一样。”

“她们这种人，有什么区别？”郁缜说罢，摇了摇头，“带成什么样，我可说不好。”

纪少松笑着说好，她心里明白，只要郁缜应下什么差事，放心瞧着就是了。

郁缜渐渐发现，很多人都说乔非是个认真的人，好像唯独她察觉不到。纪少松说她对二代太有偏见，她不愿深想、也不愿改变。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想法，二代的人生顺风顺水，理应承受些别人的偏见。

获得一部分，就失去一部分，这是很公平的事。

她开始带乔非了，可是什么都不让她做，就连报销审核也亲力亲为，乔非像个吉祥物似的坐在她旁边。

乔非问她，这我能代劳吧。郁缜说，这比你想得复杂，要是弄错了，难道咱们自己补差价么？

她说完就后悔了，果不其然，乔非睁着一双眼睛看她，说：“万事总要有个开始，就算开始的时候还不熟练，失误了，花钱买教训也是应该。”

郁缜懒得和她掰扯这事了，假装数不清数字，往前一凑，就此囫囵了过去。

乔非无时无刻不黏着她，郁缜的每一天都像十天一样难熬。乔非说贡理工太大了，她不认路，郁缜无可奈何，小电驴上带着这二代，一日日往返于食堂、基地和宿舍。

有一天郁缜忽然想到，乔非一定是认路，否则之前怎么从培训中心回宿舍？那天她写材料写得心力憔悴，心一横把乔非扔到食堂，说有急事先回去了。

两小时后，乔非给她发消息：忙完了吗？二楼关了，我在一楼等你。

郁缜拿着手机，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消息。她无法接受有人这样挥霍时间，这样的人在她心里，大概终究一事无成。

她骑车回去，乔非从餐厅门口小跑到她身边，郁缜道：“就算不认路，一路上问几个学生也该找回去了。”

她心里觉得乔非不聪明，却也不信有人这么笨，她猜着，这人大概还是为了靠近她，使她愧疚。她真想直白告诉这人，项目的事免谈，她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却也有些自己的坚持。

乔非拉下口罩，一团热气呼出来：“反正也没事做，我还是想等你来接我。”

乔非的表情这么真挚，盯着她说只想等她，像柜台里精致的工艺品，每一寸光辉都属于她。可是，郁缜想，你只管等别人来接，却不在乎别人为此花去的时间。

她讨厌二代对事情的理所当然，好像全天下的心思都应该用在她们身上，乔非又偏爱露出很无害的神情，这种无害，是对双方的残忍。

乔非上车了，郁缜说：“不要再像这样浪费时间，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做。”

乔非说：“可你什么也不让我做。”

“……”郁缜拐了两个弯，才说，“那你就精进自己。”

“学习吗？不碰仪器也能学吗？”

郁缜心里进行了一段自我挣扎，终于道：“明天我发你点资料，你先看着吧。”

她说她多了个影子，她对面坐着她的好友，南安大学林砚生。林砚生从未见过她这老友如此喋喋不休，听到最后，她评价道：“这人真有点意思哈。”

郁缜苦笑一下，不说话了。

林砚生笑道：“你不是最会把人当空气么？别理她，忙你的就是了，又烦什么？”

郁缜被问得一怔，半天才应：“既然是带教，总要带出个结果吧。”

“咿呀，这不很容易吗，你就是太认真了，谁真关心她学没学会。”

郁缜发现自己在做无意义的隐瞒，于是坦诚道：“她很漂亮，我的脑子不在意这点，但我的眼睛做不到忽视她。”

林砚生讶异了有一会儿，问她：“你对她有意思？”

虽这么问了，她心里却觉得不可能。果然，郁缜听了这话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摇摇头，低头接着吃东西。

半晌，郁缜忽然说：“这没什么，也没多久就能熬出头了，项目的事她既然迟迟不提，我也没必要总担惊受怕。你说得对，她总之闲着，给她分点儿工作也没什么。”

林砚生好笑道：“什么就我说得对，我什么时候说了？”

郁缜扶了扶眼镜，已兀自沉浸：“对，约会议室这种琐事……”

乔非把会议室约到了另一个校区，那天郁缜又要接待又要开组会，百忙之中将她拉到地图前，指着弘志楼说：“这在对面校区。”

在她开始怀疑乔非智商的时候，乔非拿起手机来给她看，所有会议室显示的都是躬行楼，系统出错了，她不知道。

郁缜不可思议地接过来看，她来贡理工快一年了，还没见过系统有这种错误。乔非一来，地球的磁场都要乱了。

她把手机递回去：“我来约吧，你别管了。”

乔非再次把手机给她看：“我刚才约了躬行楼的，刚好还有一间。”

她脸上有很灿烂的笑，郁缜微笑一下：“好，辛苦了。”

在乔非的强烈要求下，郁缜开始带她上课。郁缜这学期带了两个平台的实验课，乔非当助教，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她身边站着。

学生不知道乔非是谁，因此小声讨论，这课上得也比平时乱些。郁缜对上课状态不是很在意，她知道下面坐的也都是些富家孩子，比起学知识，不如说是混日子。

实验很快就讲完了，学生们自由发挥，乔非则收拾刚才郁缜用的教具。郁缜靠在讲桌旁，看看学生，看看乔非，突然，坐在第一排的姑娘问：“老师，她是谁呀？”

郁缜回神，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姑娘笑道：“是你女朋友吗？”

郁缜知道这无非玩笑，她对此的处理方式是不回应。她转身不再搭理揶揄她的坏学生，然而乔非正好拿着元件盒走过来，完全听见这话，笑道：“我也是老师哦，嗯，是你们郁老师的下属。”

说罢，她向郁缜看去。郁缜对上她的眼，无端想到林砚生那句“你对她有意思”，她敢发誓自己没那种心思，却还是红了脸。

只半秒，郁缜立刻捡起粉笔来转身，往黑板上写：考核方式……

她听见身后的学生叽喳道：“咦？郁老师耳朵好红。”

“好像真的诶。”

郁缜恶狠狠地写下去，黑板被她写得一震一震。她再受不了了，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能还她一片清静？！

擦黑板的活儿交给助教，乔非把板擦抡出火星了，无奈粉笔痕迹太深。

郁缜收拾完器材回来发现她还在擦，直说她别再习惯性磨洋工。

乔非很无辜地扣掉黑板上的句点，道：“是你写得太用力了。”

郁缜看不透她这话背后有没有揶揄，半晌只道：“我今天忙，你反正认路了，自己去吃饭吧。”

乔非的确已认路了，很干脆地点了头。郁缜愣了下，转身，赶快离开了。

大家好，又见面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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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速之客